蘇藍心裡驟然一喜,止不住的歡喜直往心口涌。
方才擠公交積攢的渾身疲累瞬間消散。
腿也不疼了,腰也不酸了!
「但是——」
馬書記話鋒一轉,語氣沉了幾分。
蘇藍的心又提了起來。
「你主要的工作,還是我這邊。」
馬書記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,「廠辦那邊,劉昌明主要負責。你副主任位置可以坐得,大事參與一下就可以。」
蘇藍眨巴眨巴眼睛,消化了一下這個信息。
掛名副科長,活兒還在書記這邊。
說白了就是——
級別給你了,但你還是我的秘書。
這怎麼說呢?有利有弊吧!
但目前來說,對她應該是利大於弊。
她點頭:「書記,我明白您的意思。副主任是組織信任,但我的崗位還在您這兒。該幹什麼幹什麼,不會耽誤您的事情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
馬書記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,「你不會怨我吧?給你加擔子,又不讓你放手干。」
「怎麼會?」
蘇藍笑了,「書記您這是提拔我,我感激還來不及呢。」
馬書記看了她一眼,嘴角動了一下。
「你倒是想得開。」
「那可不。」
蘇藍嘿嘿笑了兩聲,語氣帶著幾分活絡:「跟著您幹這麼久,這點覺悟我還是有的。」
她順勢接了句半開玩笑的恭維,直白又討喜:「我就是覺得您安排得特別妥當。既幫我提了級別,又沒讓我離開您身邊,這可是兩全其美的好事。能一直跟著您做事,我心裡別提多踏實了。」
馬書記被她哄得笑出聲,擺了擺手,語氣格外隨和:
「行了行了,別淨說好聽的拍馬屁,少貧嘴。回去準備準備,年後任職文件就正式下發。」
蘇藍當即點頭應下:「好。」
「別高興太早。」
馬書記看著她嘴角壓都壓不住的笑意,神色微正,
「副主任可不是白當的,棉花調劑的事,你全程牽頭盯著,跟齊秘書那邊做好對接,萬萬不能出岔子。」
聞言,蘇藍立刻斂去笑意,神情瞬間變得鄭重。
朗聲回道:「書記放心,我一定辦妥。」
「還有。」
馬書記放下搪瓷缸,語氣慢了下來,「你這次的事,廠里不少人都看著。年輕,升得快,難免有人說閒話。你自己心裡有個數。」
蘇藍點了點頭。
這個她懂。
槍打出頭鳥。
自己才十八歲,進廠不到一年,從普通工人一路升到幹事、書記秘書,現在又要當副主任,這竄升速度,換誰都會眼紅。
「我明白。」
「明白就好。」
馬書記擺擺手,「行了,忙你的去。」
蘇藍轉身往外走,腳步輕快。
從裡間走出來,回到自己的工位,盯著桌上的搪瓷缸發了呆。
廠辦副主任,副科級別,月薪還漲到了四十八塊。
她端起缸子喝了口水,水早就涼了,可她一點都不在意。
蘇藍的嘴角忍不住慢慢翹起來,怎麼壓都壓不住。
她靠在椅背上,心裡盤算著:
雖說副主任是掛名的。
但級別是實打實的。
不僅工資漲了,往後的發展路子也更寬了。
更重要的是,馬書記的意思很清楚,自己依舊是他信任的人。
這年頭,能跟對領導,比什麼都重要。
想明白這些,輕哼著歌。
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堆還沒處理完的文件,伸手拿過來,翻開,繼續幹活。
勁頭足了,連筆都快了幾分。
快下班的時候,她把文件歸檔。
齊越那邊方案寫得怎麼樣了?
這可關乎自己的小錢錢?
她拿起電話,撥了市革委會的號碼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「喂,市革委會。」
「你好,我找一下齊秘書。」
「稍等。」
電話那頭傳來轉接的聲音,然後齊越的聲音響起來:「喂,我是齊越。」
「齊秘書,是我,蘇藍。」
電話那頭頓了一下:「嗯,你說。」
「就是想問問,方案寫得怎麼樣了?有沒有什麼需要我這邊補充的?」
齊越那邊傳來翻紙的聲音:「寫完了,剛報上去。等趙副主任批就行。」
蘇藍想著這男人夠快!
嘴上卻恭維道:
「這麼快?齊秘書你這效率也太高了。」
「你提的那些細節我加了,周主任那邊我也打了招呼,她說配合。」
「那太好了。」
蘇藍快繃不住笑了,「那我沒別的事了,你忙。」
「嗯。」
掛了電話,蘇藍靠在椅背上,長長舒了口氣。
成了。
這事穩了。
她看了看牆上的鐘。
還有十分鐘下班。
她站起來,走到裡間門口敲了敲。
「進來。」
推開門,馬書記正戴著老花鏡看文件,頭都沒抬:「什麼事?」
「書記,棉花調劑的事齊秘書說方案報上去了,就等趙副主任批。」
馬書記抬起頭,摘下老花鏡,開口問道:「這麼快就辦妥了?」
「齊秘書辦事效率確實高。」蘇藍應聲回道。
馬書記點了點頭:「我知道了。」
他抬手看了看時間,對著蘇藍說道:「你先下班吧,今天辛苦你了。」
蘇藍道了聲「好」。
從裡間出來,收拾好東西,拎起布包,走出辦公室。
下班鈴還沒響。
已經有人開始往樓下走了。
她往二樓走。
工會辦公室的門開著,蘇青正蹲在地上鎖柜子。
張秀梅在一旁穿外套,瞧見蘇藍站在門口,笑著打趣道:「喲,大秘書下班了,還特意在這兒等姐姐呢?」
蘇藍今天心情好,也順勢跟她開玩笑:「張姐瞧您這話說的,難不成還盼著姐夫來接您呀?」
「要不我姐倆順路送您回去也行。」
「你這丫頭,就知道拿我開玩笑。」
張秀梅嗔怪地嘖了兩聲,
「上了三樓,也變得油嘴滑舌了。不跟你貧了,我先走了。」
蘇青站起身,把鑰匙揣進衣兜,拎起布包開口:「走吧。」
兩人一同走出辦公室,並肩往樓下走去。
「今天怎麼這麼早?」
蘇青問。
「忙完了呀!」
蘇藍把圍巾往上拽了拽,遮住半截臉。
蘇青看了她嘴角一直帶著笑:「什麼事這麼高興?」
「棉花指標的事,有著落了。」
蘇藍壓低聲音,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笑意,「忙了這麼多天,總算快忙完了。」
蘇青腳步頓了一下:「定了?定下來了?」
「嗯。」
蘇藍點頭,語氣輕描淡寫,「趙副主任拍板的,縣裡調劑。方案都報上去了,就等批。」
蘇青張了張嘴,臉上的表情從意外變成驚喜:「那咱們廠一季度不用停產了?」
「理論上是。後續執行還得盯著,但大方向定了。」
「太好了。」
蘇青鬆了口氣,「你不知道,這兩天車間那邊都在傳,說一季度任務重、原料不夠,可能要減產。工人們都人心惶惶的。」
「現在不用擔心了。」蘇藍說。
兩人又走了一段,蘇青忽然問:「今天這事,你出了不少力吧?」
蘇藍沒接話,笑了笑。
蘇青看她那表情,心裡就有數了,沒再追問。
兩人出了廠門口,老趙正端著搪瓷缸看報紙,抬頭瞅見她們,笑著喊了一嗓子:「喲,姐倆一塊兒下班?」
蘇藍沖他擺擺手:「趙叔,您忙著,我們先走了。」
「走吧走吧,路上慢點。」
兩人出了廠門,往家方向走。
拐上大路。路邊有家供銷社,門臉不大,玻璃窗上貼著「今日供應」四個紅字,看著就喜慶。
蘇藍腳步慢下來,往裡頭看了一眼。
「進去看看?」她問。
蘇青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:「買啥?」
「看看唄,又不一定買。」
蘇藍說著已經往台階上走了。
蘇青跟在後頭,嘴裡念叨著:「別亂花錢啊,上次買的那個啥還沒用完呢。」
蘇藍沒理她,推門進去了。
供銷社裡比外頭暖和,爐子燒得旺。
空氣里飄著煤球味和紅糖味。
櫃檯裡頭擺著糖果、糕點、肥皂、毛巾、暖壺,牆上掛著布匹、膠鞋,貨架上碼著各種瓶瓶罐罐。
兩個營業員靠在櫃檯後面聊天。
看見蘇藍進來,身形略胖的那個營業員走到櫃檯後面。
「小蘇呀!又來了,要點什麼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