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藍趴在櫃檯上，眼睛往玻璃櫃裡掃了一圈。
奶糖、水果糖、酥糖、花生糖，高粱怡。還有幾盒餅乾。
「胖姐好，我要這個，還有這個。」
她手指點了點，「各來半斤。」
蘇青愣住了，拽了拽她袖子：「買這麼多幹嘛？花那麼多錢。」
「快過年了嘛，讓石頭和妞妞甜甜嘴。」
胖姐把糖稱好，用牛皮紙包了，繩捆上，推過來：「糖二樣，各半斤，高高的。不要票，一塊二。」
蘇藍把錢遞過去，趴在櫃檯上接著往裡瞅，隨口跟蘇青說道：「姐，你看那桃酥看著不錯，要不也稱一斤？」
今天全場蘇小姐買單！
「還買啊？」
蘇青伸手拉住她的袖子，勸道，「買這一斤糖就夠吃了，別大手大腳亂花錢。」
蘇藍只好作罷，轉步走到副食品櫃檯前，朝售貨員問：「同志，還有肉賣嗎？」
售貨員這才抬了下頭，語氣平淡：「這個點哪還有肉？早就賣光了。」
「眼下就剩白菜、蘿蔔、土豆，還有幾根蔥，另外還有豆腐。冬天天冷，豆腐耐放，不容易壞。」
「就只剩這些了？」蘇藍有些失望。
「可不就這些。眼瞅快過年了，好東西早被人搶空了。想買肉你明天趕早來，說不定還能碰上。」
蘇藍看著櫃檯里那幾根發蔫的蔥，無奈嘆了口氣：「那給我來塊豆腐吧。」
售貨員稱好豆腐，用紙包嚴實遞了過來。
蘇藍付完錢，把糖和豆腐一股腦塞進布包里。
兩人出了供銷社，冷風又撲過來。
蘇藍從紙袋裡摸出一塊奶糖，剝了糖紙遞給蘇青：「張嘴。」
蘇青無奈，張嘴接了。
糖含在嘴裡，奶香味散開，她皺了皺眉，嘴角慢慢翹起來。
「好吃吧？」蘇藍問。
「好吃。」蘇青含混地說，「就是太貴了。」
「貴有貴的道理。」
兩人繼續往家走。天快黑了，巷子裡有點暗。
蘇藍走得快，蘇青跟在後面，踩著她的影子。
看著妹妹包里鼓鼓囔囔的，但她覺得不止因為棉花指標。
不過妹妹不說，她也不追問。
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，但偶爾也該有點甜。
到家的時候，門虛掩著。
到家門口，還沒推門，就聽見裡頭傳來石頭的聲音：「媽！妞妞搶我青蛙！」
「我沒搶！」妞妞奶聲奶氣的，「我就是看看！」
「看看也不行！」
「行了行了，別吵了！」
王梅的大嗓門隔著門板都聽得清清楚楚，「石頭你讓讓你妹妹，妞妞你把青蛙還給你哥，不就完了嘛！」
蘇藍推開門，一股熱乎氣撲面而來。
堂屋裡，石頭蹲在地上，手裡攥著那隻掉漆的鐵皮青蛙，妞妞站在他面前，嘴巴癟著，眼淚在眼眶裡打轉。
「媽，我們回來了！」
鄧桂香在灶房裡頭也沒回：「回來了？洗手，一會兒吃飯。」
石頭看見蘇藍，眼睛一亮，青蛙往地上一扔，撒腿就跑過來：「小姑！」
跑了兩步，鼻子吸了吸，腳步慢下來，又吸了吸。
「小姑，你身上有糖味！」
石頭的眼睛亮了，跟小狗進了骨頭似的。
妞妞也跑過來，仰著頭看蘇藍，小鼻子一抽一抽的：「糖糖！」
蘇藍差點笑出聲。這倆孩子，鼻子比狗還靈。
她從布包里掏出那個牛皮紙袋，在兩個孩子面前晃了晃：「猜猜是什麼？」
「糖！」石頭蹦起來，伸手就要搶。
蘇藍把手舉高，石頭蹦了兩下沒夠著，急得直跺腳。
「小姑！給我看看！」
「小姑！」妞妞也跟著蹦，跟個小兔子似的。
王梅聽見動靜，從灶房出來，鍋鏟指著石頭：「幹什麼呢？搶什麼東西？一邊去！」
石頭縮了縮脖子，往後退了一步，眼睛還盯著那個紙袋。
蘇藍蹲下來，從紙袋裡摸出兩塊奶糖，一人一塊塞手裡。
「拿著，慢慢吃，別搶。」
石頭接過糖，剝開糖紙就往嘴裡塞，腮幫子鼓得圓圓的，眼睛眯成一條縫。
妞妞也塞嘴裡了，含混地喊：「甜甜！」
王梅看著那糖紙，嘴角都裂到太陽穴了：
「奶糖？這玩意兒不便宜吧？他小姑子就是局氣。」
「給石頭和妞妞甜甜嘴。」
蘇藍回了王梅一句。
看見鄧桂香從灶房出來，手還在圍裙上擦了擦。
蘇藍把紙袋遞給後面鄧桂香，「媽，您收著，別讓他倆一次吃完了。」
雖然對小女兒的大手大腳已經有點免疫了，但眉頭還是皺起來：「買這麼多東西幹嘛？花這冤枉錢。」
「快過年了嘛。」
蘇藍拆開一包奶糖，剝了一顆塞嘴裡，又往鄧桂香嘴裡塞了一顆，「您嘗嘗，甜不甜？」
鄧桂香被她塞得猝不及防，臉上的表情從皺眉變成舒展。
「就會拿東西堵我的嘴。」
她抬頭看蘇藍，「這有一斤吧，你買這幹啥？過年再買不行？」
「先吃著唄，過年再買。」
蘇藍笑嘻嘻的，又從布包里掏出那塊豆腐，「還有這個，晚上加個菜。」
鄧桂香接過豆腐，看了看，嘆了口氣：「你這孩子，花錢大手大腳的，以後嫁人了可咋整。」
「嫁人了再說。」蘇藍把布包掛好，換了鞋。
鄧桂香嘴上念叨著，手裡已經把紙袋打開，數了數裡面的糖塊。
又把紙袋口折好，轉身走到柜子前，拉開抽屜，把糖放進去，拿鑰匙鎖了。
石頭蹲在抽屜前面，眼巴巴地看著。
「奶奶，我再吃一塊——」
「不行。」
鄧桂香把鑰匙塞進口袋，語氣沒商量，「一天一塊，明天再吃。」
石頭癟癟嘴，轉頭看蘇藍。
蘇藍裝作沒看見，低頭解圍巾。
妞妞倒是不鬧，含著糖，嘴角淌口水，粘糊糊的，拿袖子一擦，繼續含著。
王梅看著那抽屜，嘖了一聲：「媽，過年糖還買不？」
「省了。」
鄧桂香轉身回灶房，走了兩步又回頭，「藍兒，豆腐呢？」
「在這兒。」蘇青把豆腐遞過去。
鄧桂香接過去，打開看了一眼，點點頭：「行，晚上加個菜，豆腐燉雪裡蕻。」
王梅一聽加菜，鍋鏟往灶台上一擱，立馬跟進去：「媽，我來切，您歇著。」
「行，放點蔥姜爆鍋。」
「我跟你說，媽我這手藝……」
兩人嘟嘟囔囔進了灶房。
堂屋裡安靜下來。
石頭蹲在地上，青蛙也不玩了，盯著那個抽屜，不知道在琢磨什麼。
妞妞含著糖，靠在蘇青腿上，含混地喊：「二姑……」
蘇青彎腰把她抱起來，放在膝蓋上，妞妞窩在她懷裡，小手揪著她的衣領。
蘇藍坐在椅子上，往椅背上一靠，長長舒了口氣。
看著這場景，她嘴角不自覺翹起來。
灶房裡傳來鄧桂香的聲音：「藍兒！豆腐呢？我讓你拿過來！」
「不是給您了嗎？」蘇藍喊回去也沒起身。
灶房裡一陣翻找的聲音。
「在這兒呢！被布蓋住了！」王梅的嗓門。
「梅子，放東西也不說一聲……」
*
第二天一上班，蘇藍剛把裡間的準備工作做完。
屁股剛挨著椅子，電話就響了。
「喂，廠辦。」
「蘇秘書，我是齊越。」
蘇藍把手裡的文件放下，往椅背上一靠：「齊秘書早啊。方案批了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