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藍把手裡的文件放下，往椅背上一靠：「齊秘書早啊。方案批了？」
「批了。」
齊越的聲音依舊清清淡淡，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，「趙副主任已經批了，具體就看執行了。」
蘇藍握著聽筒，嘴角壓都壓不住。
她腦子裡已經開始放煙花了，連說話尾音都上翹：「那太好了。齊秘書，辛苦你了。」
齊越並未順勢接下這句客氣，聲音依舊沉穩，淡淡接續話頭：
「方案我剛剛已經下發到縣計委、供銷社、棉麻三家了。」
聽筒那頭清晰傳來指尖翻動紙質文件的細碎聲響，他稍頓了頓，條理分明地往下交代：
「劉主任那邊我打了招呼，讓他先把指標劃轉的台帳理清楚，這兩天就動手。」
蘇藍心想，這小伙子幹活是真利索。
跟這種人對接工作，省心。
「那供銷社和棉麻那邊呢？」
「周主任說她會跟下面公社打招呼，讓他們先把存棉數量報上來。趙經理那邊，我讓他把檢驗標準先擬好，到時候直接套用。」
蘇藍在心裡把流程過了一遍——指標劃轉、公社出棉、質量檢驗、發運接收。
四步，齊越全安排妥了。
「齊秘書，你這效率，我得好好學習。」
「少來。這計劃還是你提的呢！」
齊越的語氣裡帶了點笑意。
「縣計委那邊我會多盯著，讓他們指標快點走。你那邊跟廠里說一聲，接收環節別掉鏈子。」
「行，我馬上跟書記匯報。協調的事，還得麻煩你多盯著。」
「應該的。」
剛把電話聽筒放穩，走廊里就傳來熟悉的腳步聲。
不緊不慢，由遠及近。
下一秒辦公室門被推開，馬書記走了進來。
大衣扣子扣得整整齊齊，手裡提著那隻黑色公文包。
身上還帶著屋外滲進來的冷意。
「書記早。」
大衣扣得嚴嚴實實，手裡拎著那個黑色公文包，臉上還帶著點剛從外面進來的冷氣。
「書記早。」
蘇藍側身站在桌邊。
「嗯。」
馬書記淡淡應著，徑直往裡間走。
蘇藍先一步打開裡間的門，順勢開口匯報：「書記，方才齊秘書打來電話了。」
馬書記腳步微頓，看著她等待下文。
「方案趙副主任批了，已經下發到縣裡三家。縣計委這兩天就動手捋指標台帳。」
馬書記腳步頓了一下，回過頭。
「批了？」
「批了。」
蘇藍點頭，「齊秘書還說，縣計委那邊他會盯著，讓咱們把接收環節準備好。」
馬書記站在原地，聽到這話，嘴角慢慢鬆弛下來，帶出點淺淡的笑意。
「行。」
他走到桌前放下公文包，隨手解開大衣扣子，蘇藍熟門熟路，等他脫下大衣就自然接過來掛上。
辦公桌的搪瓷缸里，茶水早已沏好，是馬書記慣喝的高沫，溫度剛剛好。
馬書記坐定後，抿了一口熱茶，暖了暖手，這才抬眼交代：「這事你去找老周，生產上的調度，歸他負責。」
蘇藍心領神會。
書記管黨務，廠長管生產。棉花到了怎麼分配、生產線怎麼排，那是廠長的事。
「好，我這就去。」
馬書記吹了吹杯口的熱氣，又叮囑道：「你跟老周講一聲，棉花接收的事讓他安排穩妥點，千萬別再出什麼紕漏。儘快在年前把事情落實完。」
「明白。」
蘇藍轉身出了裡間，沒回工位，直接往走廊東頭走。
廠長辦公室的門半敞著，林秀雲坐在外間，正低頭填表格。
聽見腳步聲抬起頭，笑了：「蘇秘書來了？這麼早。」
蘇藍愣了一下。
蘇秘書？
以前林姐可都是叫她「小蘇」。
今天這稱呼，變了。
果然領導跟前沒有糊塗人，個個都是消息靈通。
「林姐，叫我小蘇就行。」
蘇藍笑著擺手，「什麼蘇秘書，聽著怪生分的。」
林秀雲笑了笑，沒接這話。
心想：
你馬上就不一樣了，我可不能沒大沒小。
兩人對視一眼，誰都沒再說什麼。
心照不宣。
「林姐，廠長在嗎？」
「在呢，剛泡上茶。」林秀雲往裡間的方向努了努嘴，「你直接進去就行。」
蘇藍走到裡間門口，敲了敲門。
「進來。」
周廠長坐在辦公桌後面，手裡端著搪瓷缸，桌上攤著幾份文件。看見蘇藍進來，他把缸子放下。
「小蘇？什麼事？」
蘇藍走進去，站在桌邊，把事情又說了一遍。
周廠長身子往前探了探，眼睛亮了：「定了？」
「定了。」
蘇藍點頭，「齊秘書說縣計委那邊他會盯著，讓咱們把接收環節準備好。馬書記讓我來跟您說一聲，生產上的事，得您來調度。」
周廠長往椅背上一靠，長長出了口氣。
「行。這事兒我來安排。」
他拿起桌上的筆，低頭在筆記本上刷刷寫下幾行字，一邊寫一邊語氣沉穩地說道：
「接收方案我這兩天就統籌敲定。運輸運力、裝卸人力、入庫倉儲全流程，都要細化到位、責任到人，把各個環節都盯牢卡死。」
「讓書記放心！只要流程走得快，年前棉花肯定會入庫。」
蘇藍立刻應聲：「您儘管放心，我一定原原本本轉達給書記。」
她心裡暗自思忖，到這一步，差不多就算落地了，後續自己也沒多少需要插手的地方了。
周廠長抬起頭看了她一眼，隨手把筆往桌面上一放。
「你跟齊秘書來回協調這麼久，前前後後的情況就你最清楚。一事不勞二主，這攤子事，還是由你繼續跟進。有什麼情況，你及時通知我，生產調度這邊由我來安排。」
蘇藍當即點頭應下：「行，那我接著跟進。」
行吧。
這事，她得從頭盯到尾。
把事做圓滿。
副主任的位子還沒坐呢，不能出岔子。
「辛苦你了。」
周廠長端起缸子喝了口水。
蘇藍笑了笑：「廠長客氣了，應該的。」
從廠長辦公室出來，蘇藍走在走廊里，腳步不快不慢。
腦子在轉。
方案批了，三方動了，廠里接收方案也在準備了。
流程捋了一遍，沒啥漏洞。
現在就剩催進度。
畢竟年前落實完。
催縣裡把指標捋清楚，催公社把棉花交上來，催棉麻公司把質量驗完，催棉花運到廠里。
接下來一周，她忙得腳不沾地。
計劃經濟年代，有指標也會卡流程、卡文件、卡層層簽字。
蘇藍每天早上到辦公室，第一件事就是給齊越打電話，挨個確認當天的推進進度。
她心裡清楚，這事絕不能全指望齊越。
這可是關乎自己能不能順利升職。
半分都鬆懈不得。
確認完齊越那邊的情況，她又挨個給縣裡三個部門打電話，一個部門接著一個部門催。
「劉主任，指標劃轉的單子批下來沒有？」
「周主任，公社那邊對接得順利嗎？」
「趙經理，棉花檢驗的事什麼時候能安排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