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話打多了，那邊的人一聽她聲音就條件反射。
這天縣計委的電話，是劉主任的秘書小張接的，剛接通就主動說道：「蘇秘書，單子還在走流程呢，您別催了，我一直盯著呢。」
蘇藍笑著回道：「我哪是催你啊，就是關心一下進度。小張同志，這事辛苦你多費心了，等你下次來市里，我請你吃飯。」
小張在電話那頭也笑了：「行，我肯定抓緊給你辦。」
「好，那就說定了，麻煩儘快！」
掛了計委的電話，蘇藍沒耽擱，立刻又撥通了供銷社的號碼。
電話剛接通，周主任就笑著打趣：「蘇秘書，又來電話啦？」
「周主任，我這不是心裡惦記這事嘛。」
蘇藍語氣隨和，「公社那邊，有沒有新動靜？」
「有有有，我昨天剛跑了一趟，三個公社都打過招呼了。」
周主任頓了頓，接著說，「就是有一個公社，書記說沒見到計委的正式文件，不敢隨便動。」
蘇藍心裡立馬有數了，當即說道：「行，我馬上讓齊秘書去催計委。咱們這邊先提前準備著，等指標文件一到手，也能省您不少事，不耽誤您工作。」
掛了電話，她又撥齊越的號碼。
「齊秘書，供銷社那邊說，有一個公社卡住了，等計委的正式文件。」
齊越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：「我知道了，計委那邊我今天親自過去一趟。」
「那真是辛苦你了。」
「都是應該的。」
蘇藍有時候覺得，自己不是秘書，是個項目經理。
每天不是在打電話，就是在去打電話的路上。
蘇藍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筆記本——確實快寫滿了。
密密麻麻的字，有跟齊越對接的細節，有縣裡各公社的出棉進度。
*
蘇藍這陣子天天忙得腳不沾地，這天又從市里趕回來，趕到家正好趕上下班點，徑直就回了家。
剛進門換完鞋，就聽見灶房裡傳來嘩嘩的鍋鏟翻炒聲，鄧桂香正忙著做晚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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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藍一臉疲憊，無精打采地靠在灶房門框上，有氣無力地問：「媽，今晚做啥好吃的？」
「白菜燉粉條。」
鄧桂香頭也沒回，手裡不停翻炒著鍋里的菜，隨口念叨，「你這幾天幹啥去了，天天往市里跑。」
「還能幹啥，搬磚唄。」蘇藍有氣無力地回了句。
「就知道胡說八道。」
鄧桂香一聽，把鍋鏟往灶台上一放，立馬轉過身，盯著她上下打量，「藍兒，你跟媽說實話，是不是有事瞞著我？」
蘇藍愣了愣：「我瞞您啥了？」
「我怎麼知道什麼事？」鄧桂香上下打量她，「你最近天天往外跑，有時候還帶笑回來的。是不是處對象了？」
蘇藍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。
「媽！您想什麼呢？我忙工作呢！」
「忙工作能忙得這麼高興？」鄧桂香明顯不信。
「棉花指標的事，總算落實了。」蘇藍說，「我能不高興嗎？」
鄧桂香盯著她看了兩秒，半信半疑地「哦」了一聲，轉回身繼續炒菜。
「那行吧。不過我可跟你說，處對象的事你也別不當回事。過了年你就十九了，該考慮了。」
蘇藍翻了個白眼，沒接話。
處對象？
閒的時候倒是可以找個男人玩一玩………感情！
可她現在哪有空處對象？
廠辦副主任的任命還沒下來呢，棉花的事還沒完結呢。
日子就在蘇藍連日的奔走催促里，一晃過了整整一星期。
終於齊越的電話帶來了實質性進展。
「蘇秘書，棉麻公司那邊來通知了。三個公社的棉花質量全部合格，可以調貨了。」
蘇藍握著聽筒的手緊了緊：「確定？」
「確定。趙經理下午會出正式通知。你們廠可以安排車去拉了。」
蘇藍嘴角翹起來，壓都壓不住。
「行，我馬上跟廠長匯報。」
掛了電話，蘇藍連凳子都沒挨一下，直接往走廊東頭走。
廠長辦公室里，周廠長正跟供銷科陳科長說事。
看見蘇藍進來，兩人同時抬起頭。
「廠長，棉麻公司來通知了。三個公社的棉花質量全部合格，可以調貨了。」
周廠長眼睛一亮，一巴掌拍在桌上。
「好！」
他轉頭看向陳科長：「老陳，入庫單、調撥單準備好了沒有？」
陳科長點頭：「早就備好了，就等您這句話。」
周廠長又拿起桌上的電話，撥了後勤科的號碼。
「老張，運輸車輛能調幾台？」
電話那頭張紅專回道：「廠里能調三台，我再申請從運輸公司借兩台，五台車夠不夠？」
「夠了。」周廠長頓了頓，「你親自帶隊，車況都檢查了沒有？別半路拋錨。」
………
蘇藍站在旁邊，看著周廠長一個電話接一個電話打出去，調度得井井有條。
這就是管生產的人。
不用她操心，自己就把事兒安排明白了。
周廠長把電話放下，抬頭看她：「小蘇，你跟齊秘書說一聲，我們明天一早出車。讓他跟縣裡那邊打個招呼，別到時候去了沒人對接。」
蘇藍點頭：「行，我馬上跟他說。」
*
第二天天還沒亮，屋外還是黑乎乎的，鄧桂香就推開蘇藍的房門，輕聲喊她：「藍子，快起來了！」
蘇藍迷迷糊糊睜開眼，立馬反應過來，翻身就坐起身。
鄧桂香一邊往灶房走，一邊念叨：「昨兒不是特意囑咐我，今早叫你起床嘛，說廠里要出車去拉棉花，得早點去盯著。」
等她洗漱完，就看見蘇民已經坐在桌邊，身上套著運輸隊的工裝，手裡拿著饅頭往嘴裡塞，顯然也是準備出門。
鄧桂香一邊往碗裡盛熱粥，一邊數落倆孩子：「一個兩個都這麼早，老三是運輸隊要出車拉棉花，你跟著湊什麼熱鬧？」
嘴上這麼說，她手裡卻不停，趕緊給蘇藍遞了個饅頭。
「哎！我也不想啊，誰讓前面有個胡蘿蔔在吊著呢？」
蘇藍拿起桌上的饅頭，隨口應道。
鄧桂香愣了一下，手裡的勺子頓住，一臉納悶：「啥胡蘿蔔？你想吃胡蘿蔔了？回頭媽給你弄。」
蘇藍一下子被逗笑，連忙擺擺手：「沒事沒事媽，我就是隨口一說，不是想吃胡蘿蔔。」
蘇民嚼著饅頭，聞言抬頭看向她：「妹，你也去廠里？正好咱倆一路。」
「行。」蘇藍點點頭，端起熱粥呼嚕兩口喝完，抹了把嘴。
鄧桂香把熱粥推到兩人面前，嘴上不停念叨：「路上都小心點，外頭天還黑，注意安全，辦事別毛躁！」
「知道了，媽。」
兩人異口同聲應下，蘇民拿起工裝帽，跟蘇藍一起拿起挎包，匆匆出了門。
走到廠門口的時候，天剛蒙蒙亮。
五輛解放牌卡車整齊地停在廠門口，車燈還亮著，在晨霧裡照出兩道光柱。
後勤科張紅專早就到了，蘇民的師傅王師傅，正站在第一輛貨車旁邊仔細檢查車況。
蘇藍和蘇民快步走上前，剛跟兩人打了個招呼，就看見周廠長穿著一件舊軍大衣。
手裡拿著個筆記本走了過來，供銷科陳科長懷裡抱著一摞單據，緊緊跟在他身旁。
周廠長走到司機們面前，眾人迅速聚攏。
開口鄭重囑託：「路況不熟，開慢點。到了縣裡先找棉麻公司的趙經理，他帶你們去公社裝貨。裝完貨讓公社的人在單子上簽字，回來供銷科要存檔。」
司機們圍成一圈，聽得認真。
交代完，司機們紛紛往自己車上走，準備出發。
蘇藍跟著周廠長，挨個車去給大家鼓勁。
到第二輛車間前。
這時蘇民隨口說了聲：「妹，這邊都弄好了！」
一點都不專業
工作場合，要稱職務！
沒看見廠長還在這嘛！
蘇藍瞪了蘇民一眼，蘇民立馬明白，趕緊站直身子，大聲道：「廠長！隨時準備出發。」
旁邊的司機們看了，都忍不住笑出了聲。
周廠長看了蘇藍一眼，嘴角動了一下，沒說什麼，繼續交代。
蘇藍從布包里掏出一沓單據，遞給陳科長。
「陳科長，這是調撥單和介紹信。路上您保管好，到了縣裡手續您來辦。」
陳科長接過去，一張一張翻看，確認無誤後塞進公文包里。
「蘇秘書放心，單據的事交給我。」
周廠長交代完了，轉身沖張科長點了點頭。
張科長一揮手：「出發！」
五輛車發動了，引擎聲轟隆隆響成一片。
排氣管冒出一團團白煙，在冷空氣里慢慢散開。
蘇民拉開第二輛車的車門，鑽進去坐在副駕駛上。
他是押車的，他師傅老王開車。
蘇民從車窗里探出頭，揚著聲音沖蘇藍喊道：「蘇秘書你儘管放心！保證一斤棉花都不少，妥妥給咱們拉回來！」
這話一說出口，現場緊繃的氛圍瞬間輕鬆了不少。
大夥臉上都露出了笑意，清晨殘留的那點困意也一下子消散得乾乾淨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