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三十那天也沒放假，白天還是照常上班，爐火燒得旺旺的，人卻沒幾個有心思幹活。
蘇藍坐在工位上，對著窗外發呆，大雪飄飄灑灑，屋頂白了一大片。
走廊里人來人往，腳步聲比平日裡急促得多，人人都歸心似箭，急匆匆往家趕。
十一點整，蘇藍正收拾著布包，打算早點下班回家。
馬書記從裡間走出來，手裡端著搪瓷茶缸，抬眼看向她：「怎麼還不走？」
蘇藍連忙站起身：「我等著，怕您還有事要安排。」
馬書記嘴角動了動，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：「行了，別管我了，我今天還得值班，下午放假，早點回去，幫家裡忙活忙活過年的事。」
又特意叮囑一句：「小蘇，明天初一，上午九點準時開會，別忘嘍。」
「……記住了。」
蘇藍心裡暗自腹誹，這班，真是上得夠夠的了。
她定了定神，恭恭敬敬道：「書記，給您拜個早年，新年好，年後見。」
馬書記擺了擺手，難得帶了點笑意：「你給我拜年，我這兒可沒紅包給你。不過有件事跟你說一聲，你的任命，已經批下來了。」
蘇藍心裡猛地一驚，眼裡瞬間漾起驚喜，下意識問道：「書記，不是說要等到年後嗎？」
馬書記沒多展開，只淡淡說道：「跟廠委會的先進個人表彰一塊兒批下來的，搭著一起走流程，不扎眼，也穩妥。」
蘇藍瞬間就明白了。
混在一批表彰任命里悄悄下來，不顯山不露水，免得招人眼紅、惹閒話，書記這是特意為她著想。
她心裡又暖又踏實，恭敬地點頭：「多謝書記周全。」
蘇藍從辦公樓出來的時候，雪已經停了。
地上鋪了一層白，踩上去咯吱咯吱響。
她走得快，布包在胳膊上一甩一甩的，心情跟這雪地似的，亮堂。
到家門口，還沒推門，就聽見裡頭王梅的嗓門：「石頭！你手別往面盆里伸！那面還得包餃子呢！」
「我就看看——」
「看看也不行！不是給你玩的！」
蘇藍推開門，一股熱乎氣夾雜著麵粉香撲面而來。
堂屋桌上鋪了層白布，上面擺著面盆、擀麵杖、一盆剁好的豬肉白菜餡。
鄧桂香坐在桌邊，手裡捏著個餃子，正往邊上捏褶子，動作又快又勻。
王梅站在旁邊擀皮，擀麵杖在手裡轉得飛快，一張皮子甩出去，圓得跟拿圓規畫的似的。
石頭蹲在桌腿旁邊，手指頭上沾著麵粉，臉上也蹭了一道白。
妞妞坐在小板凳上，抱著那隻缺耳朵的布老虎，歪著腦袋看桌上的餃子。
「媽，我回來了。」蘇藍換了鞋，把布包往椅子上一擱。
鄧桂香頭也沒抬：「這麼早。」
蘇藍看在包餃子，有點興趣。
去灶房舀水洗了手，湊到桌邊，拿起一張皮子，挖了一勺餡放上去，捏了兩下。
餡擠出來了，順著邊往外冒。
王梅瞥了一眼，樂了：「哎喲喂，咱們的大秘書這是包餃子呢還是做餡餅呢？」
蘇藍不服氣，又把邊捏了捏，這回餡是不往外冒了，但餃子躺在那兒，扁塌塌的，像個沒吃飽的乞丐。
鄧桂香看了一眼，嘴角抽了抽，忍住了沒笑。
「行了行了，你邊上待著去，別糟蹋東西。」
「我能包好——」
「你包的那叫餃子？那是麵疙瘩包肉。」
蘇藍訕訕地把她的作品放在蓋簾上。
跟鄧桂香包的那些漂亮的餃子擺在一起，那叫一個寒磣，像白天鵝堆里混進了一隻禿毛鴨。
石頭看了看，仰頭問她：「小姑，你包的餃子怎麼跟奶奶的不一樣？」
蘇藍低頭看著自己那個傑作，厚著臉皮說：「我這是……藝術。」
王梅正在擀皮，聞言笑得擀麵杖都差點掉了：「啥一數二數的，淨忽悠小孩子。」
鄧桂香把手裡包好的餃子放下，問蘇藍：
「你姐呢？沒跟你一塊兒回來？」
「她工會那邊忙，今天晚上有晚會，估計得晚點兒。」
鄧桂香眉頭皺起來，「她在廠里吃？」
「食堂今天中午也包餃子，過年特供。」
蘇藍調侃道：「當然手藝肯定比不上您。」
鄧桂香沒接話，低下頭繼續捏褶子。手上的動作慢了半拍。
蘇藍看她媽那表情，心裡明白。
老太太盼著蘇青回來吃這頓餃子呢。從西北回來第一個春節，心心念念的團圓飯。
「媽，姐中午吃不上，晚上回來吃唄。反正餃子多包點，晚上一樣。」
「那能一樣嗎？」
鄧桂香聲音不高，但那股子失落藏都藏不住。
王梅在旁邊接了一句：「媽，您別念叨了。青青現在不是有正式工作嘛，忙是好事。總比在西北那會兒強。」
鄧桂香沒吭聲，把包好的餃子碼在蓋簾上，碼得整整齊齊。
蘇藍看著老太太那個樣子，心裡一動。
「媽，我有個好消息，您聽不聽？」
「什麼好消息？」鄧桂香頭也沒抬。
「您先猜猜。」
「不猜。」
「猜一下嘛。」
鄧桂香這才抬起頭，看了她一眼：「漲工資了？」
蘇藍：「……」
這也太准了。
王梅手裡的擀麵杖停了，眼睛亮了：「真漲了？漲多少？」
蘇藍本來想賣個關子，結果被鄧桂香一嗓子猜中，一點驚喜感都沒了。
但蘇藍興致依舊盎然，臉上藏不住勁，輕咳了兩聲，故作淡定地開口：「跟你們說個事，你閨女我升職了。」
王梅手裡還攥著擀麵杖，立馬抬頭問：「升哪兒去了？當啥官了？」
蘇藍慢悠悠開口。
鄧桂香手裡的活都停了，聲音都有點發飄，眼睛直直盯著蘇藍：「你……你當上廠辦副主任了？」
蘇藍嘴角翹著，壓都壓不住。
「嗯。」
堂屋裡安靜了一秒。
王梅擀麵杖「啪」掉地上了。
「副……副主任？！」
她眼睛瞪得溜圓，嘴巴張著，能塞進去一個餃子，「藍兒你才進廠多久？半年多吧？就當副主任了？」
蘇藍謙虛地擺擺手：「運氣好，運氣好。」
「運氣好能當副主任？」王梅嗓門高了八度。
「我見過運氣好的，我可從沒見過運氣這麼好的！石頭、妞妞，快過來摸摸你小姑，過年也好沾沾福氣和運氣！」
話音剛落，門「吱呀」推開，蘇河扶著腰肢略顯疲憊的何巧巧，一前一後走了進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