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「吱呀」推開，蘇河扶著腰肢略顯疲憊的何巧巧，一前一後走了進來。
何巧巧一手護著肚子，另一隻手撐在腰後，慢悠悠地跨過門檻。
臉上帶著孕婦特有的那種矜持勁兒，跟電視劇里皇太后出巡似的。
蘇河跟在後面，另一隻手也沒閒著，提著兩瓶高粱酒，標籤上「高粱酒」三個字清清楚楚，還拎著兩包煙、半斤水果糖，都用紙繩捆得牢牢的。
進門的時候還特意晃了晃，生怕別人看不見。
何巧巧一眼就瞧見在桌邊包餃子的鄧桂香，柔聲招呼：「媽，我們回來了。阿河廠里發了節禮。」
鄧桂香手上不停，捏著餃子褶子，頭也沒抬應了聲：「回來就坐下歇著。」
知道何巧巧懷孕了，也沒讓她幹活。
王梅眼尖，一眼就看見蘇河手裡的東西，嗓門立馬拔高了：「喲！老二回來了？這是最後一批年貨吧！」
她眼睛往蘇河手上掃了一圈，嘴裡嘖嘖有聲：「當幹部的就是不一樣啊，發的年貨都比別人多。哪像我們家大山，年年就發一包糖，跟打發叫花子似的。」
蘇河把東西往桌上一放，臉上帶著點得意，嘴上卻還是客氣：「大嫂，廠里今年效益好，領導照顧，多發了一點。」
「可不是照顧嘛。」
王梅皮笑肉不笑，「副科長嘛，那能跟咱們普通工人一樣嗎？」
何巧巧扶著腰慢慢在椅子上坐下，一隻手輕輕搭在肚子上，嘴角微微一翹：
「大嫂看您說的。阿河能多領這點東西，還不是天天加班加點、忙前忙後拼出來的？現在是副科長，可一分辛苦一分待遇，也不是白來的。再說了，這都是組織上的安排，又不是我們自己要的。」
蘇河站在一旁，唇角幾不可查地往上勾了勾，眼底藏著幾分受用。
只輕輕咳了一聲，算是應了這話。
王梅心裡那個氣啊，可看不得老二兩口子這麼得意。
最煩何巧巧這副德性，說話拐彎抹角的，臉上笑著，話里藏著針。裝什麼裝？
她把擀麵杖往桌上一放，直接開懟：
「行行行，你們組織安排，你們厲害。不就是想顯擺老二是副科長嘛，不就是想顯擺發的年貨多嘛，直說唄，拐什麼彎啊？」
何巧巧臉上的笑僵了一瞬。
王梅才不管她，聲音不但沒小，反而更大了：
「那我也跟你們說個組織上定的事——藍藍今天剛正式任命了，廠辦副主任！
你們剛才進門沒聽見？哦，也是，你們光顧著顯擺年貨了，哪還聽得進別的事。」
這話一落，蘇河臉上那點剛浮起來的笑意，「唰」地一下就淡沒了。
廠辦副主任……還是副科級？
那點剛揚起來的底氣，像被人戳破了個小口子，瞬間漏了半截。
王梅轉頭看向蘇藍，眼睛亮得放光，得意得不行。
何巧巧放在肚子上的手也頓了一下。
她臉上還維持著原樣，搭在肚子上的手指卻悄悄蜷了起來，心裡又酸又澀，不是滋味。
王梅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，心裡痛快得不行，雖說比不上過年咬上一口熱餃子，卻也舒坦透了。
一看他倆那臉色，她更來勁了，嘴皮子噼里啪啦就往外冒：
「副主任，副科級，跟爸都平起平坐了！你說人比人氣死人，爸辛辛苦苦幹了大半輩子，咱小妹這才多久？這可不就是那個……青出於藍嘛！」
每一句「平級」「青出於藍」，都像小石子似的，一下下硌在蘇河心上。
悶得發慌。
他臉上沒表情，手指卻在身側悄悄攥緊了。
他好不容易才拼上來，蘇藍一個姑娘家，居然這麼快又就跟他平起平坐了？
這口氣，堵在胸口，上不來也下不去。
何巧巧坐在一旁，越聽心裡越堵。
憑什麼蘇藍說升就升，一步就踩到頭了？
她嘴角往下抿了抿，臉上那點笑，徹底掛不住了。
王梅說完她又扭頭沖鄧桂香笑，嗓門亮堂堂的：
「我說媽，您給小妹這名兒取得多好啊——蘇藍蘇藍，又順又亮堂！」
話音一落，她一把拽過身邊的石頭和妞妞，往蘇藍跟前推：
「快，快摸摸你們小姑，沾沾官氣、沾沾福氣！以後也跟小姑一樣有出息！」
蘇藍還沒放棄餃子的藝術，聽著大嫂這一通輸出，心裡差點笑出聲。
大嫂這張嘴，損人的時候是真損，可誇人的時候——也是真損。
專挑蘇河兩口子的肺管子戳。
蘇民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門口溜進來了，換了鞋，湊到蘇藍旁邊，壓低聲音：「大嫂今天戰鬥力爆表啊。」
蘇藍憋著笑，手上還在跟那個歪歪扭扭的餃子較勁：「你才發現？」
「妹，你也太厲害了吧，都當上副主任了。」蘇民壓著嗓子小聲說，「就是二哥那臉色，跟吃了隔夜餿飯似的。」
蘇藍瞥了眼鄧桂香，悄悄踢了他腿一下：「少說兩句。」
王梅耳朵尖，立馬回頭：「你倆嘀咕啥呢？」
「沒沒沒。」蘇民趕緊擺手，笑得一臉老實。
「我是說大嫂您這擀皮技術，絕了，比國營飯店的大師傅還厲害。」
王梅明知道他是拍馬屁，嘴角還是忍不住往上翹：「就你會說話。」
何巧巧坐在椅子上，手搭在肚子上，臉上那點笑早就快掛不住了。
她往蘇河那邊看了一眼，他正低頭拆那兩瓶高粱酒的包裝繩，假裝什麼都沒聽見。
兩瓶酒直直立在桌上，倒像是在明晃晃地笑話他們兩口子。
鄧桂香在一旁看著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，心裡跟明鏡似的。
她這會兒也管不了，也懶得管，知道這家裡的疙瘩，不是三言兩語能揉開的。
手裡的動作一刻不停，捏褶、收口，一會兒就碼出一排整整齊齊的餃子。
只當沒聽見那些明里暗裡的較勁，由著他們去。
過年過節的，只要鍋里的餃子能煮熟，一家人能安安穩穩坐下來吃頓團圓飯，別的，她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
老話都說不聾不啞，不做家翁，她可不像家裡那老頭子，遇事只會硬壓，到頭來兩頭不落好。
鄧桂香終於開口，把手裡包好的餃子往蓋簾上輕輕一擱：
「行了，大過年的，少說兩句。」
王梅撇了撇嘴，沒再吭聲，擀麵杖轉得飛快，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調，那得意勁兒，壓都壓不住。
說完，鄧桂香端著一簾餃子轉身去了灶房。
說曹操曹操到。
前腳鄧桂香剛進灶房，蘇鋒就推門進來了，身上還帶著外頭的寒氣。
軍大衣肩膀上落了一層薄雪，沒化乾淨，濕了一小片。
手裡拎著兩瓶酒、一包茶葉，還有兩條帶魚，用報紙裹著，魚尾巴露在外頭，銀白鋥亮。
蘇山跟在後面，就寒磣多了，兩瓶罐頭、一包紅糖、一袋花生米。用紙繩捆一塊兒，拎著晃悠。
蘇鋒一腳跨進門，嘴裡還在念叨：「……今兒個節前檢查，你們車間那邊有個配電箱門鎖都鬆了，你說這些人，不盯著就不行，出了事兒誰負責？」
蘇山跟在後面，悶聲應著：「就是，就是。」
石頭一見帶魚，眼睛立刻亮了，撲過來就要掀報紙：「魚！魚！」
王梅眼疾手快，一把把他薅回來，照著屁股輕輕拍了一下：「別動！弄髒了還得洗！」
這魚可不得了。
王梅一看見那兩條銀白鋥亮的帶魚。
眼睛當場就亮了，跟貓見了腥似的，那股子興奮勁兒藏都藏不住。
「帶魚！還是這麼大的！」
她圍著那兩條魚轉了兩圈，嘴裡嘖嘖不停，「爸，您這節禮可太硬了。你下回叫我去領，我肯定能搶著更大的。」
蘇鋒脫了軍大衣，抖了抖上面的雪粒子。沒有多說把東西遞給了王梅。
王梅摸了摸魚，跟摸什麼寶貝似的，「這魚得有三尺長吧？媽——媽！您快出來看，爸帶回來兩條大帶魚！」
鄧桂香從灶房探出頭，手上還沾著麵粉，掃了一眼：「看見了看見了，喊什麼喊。不就是魚嘛，又不是沒見過。」
王梅把報紙重新包好，抱在懷裡不撒手，眼睛又往蘇山那邊瞟。
湊過去，她嘴角翹了翹，倒也沒失望，麻利地把東西一樣樣拿出來擺在桌上，嘴裡念叨著：「罐頭是桃的，行，石頭妞妞愛吃。紅糖好東西得留著。花生米，可以過年下酒。」
蘇山在旁邊悶聲說：「就這些，不多。」
「夠了夠了。」
王梅擺擺手，語氣里沒有半點嫌棄，「你又不是當官的，能發這些就不錯了。比去年進步了。」
蘇山憨憨地笑了一聲。
王梅把那袋花生米拆開，捏了兩顆塞嘴裡嚼了嚼，又把袋子口折好，塞回箱子裡。
蘇民湊到跟前瞅了一眼，笑嘻嘻地說：「大嫂，大哥這發的也不差啊，比我們運輸班也不差。」
王梅把東西往桌上一放，「你大哥這人老實，不會爭不會搶，能發這些我就知足了。」
她頓了頓，看了一眼蘇河那邊擺著的兩瓶高粱酒和水果糖，語氣不變：「人家當幹部的，那能跟咱們一樣嗎？」
看到蘇鋒兩人回來了，王梅的興致又起來了，：「爸，我跟您說個好消息！」
蘇鋒抬眼。
「藍藍！藍藍升副主任了！廠辦副主任！剛才正式任命的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