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山剛坐下,屁股還沒挨穩,聽到這句話直接站起來了:「啥?副主任?」
他扭頭看蘇藍,「藍兒,真的假的?」
蘇藍還沒開口,王梅先接過去了:「當然是真的!剛才藍藍親口說的,任命都下來了!」
蘇山張了張嘴,半天憋出一句:「那……那以後咱家有兩個副科了?」
王梅白了他一眼:「你會不會算?爸一個,藍藍一個,老二一個,三個!」
蘇山掰著手指頭數了數,憨憨地笑了:「還真是。」
蘇鋒端著茶缸子的手在懸在半空,目光挪向蘇藍。
「真的?」蘇鋒聲音不大,但問得慢,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。
蘇藍已經徹底放棄了自己的餃子大業,只輕描淡寫地點了點頭。
裝逼?誰還不會?
蘇鋒把茶缸子擱回桌上,沉默了兩秒。
他看了蘇藍一眼,動了一下,又看了一眼。
「好。」
他說。就一個字,跟當初蘇藍當上書記秘書時一模一樣。
王梅眼睛一亮,趕緊接上:「爸,您就不夸兩句?藍藍今年夏天才進廠的滿打滿算也就大半年,從普通工人到幹事,到書記秘書,現在又到了副主任——這升得多快啊!」
蘇鋒看了她一眼,嘴角動了一下,像是在忍笑。
「過年了,別一驚一乍的。」
「我這不是高興嘛!」
王梅回頭沖灶房喊了一嗓子,「媽,您倒是出來說兩句啊!」
鄧桂香從灶房探出頭,手裡還攥著鍋鏟,眼皮都沒抬,張口就來:
「有啥好嚷嚷的?她當她的副主任,本事到了就上。人有多大能耐,地就打多少糧。」
蘇藍:「……」
王梅:「……」
蘇山在旁邊悶聲笑了一下。
蘇民一下子蹦起來,拍著手笑:
「媽,人家當媽的都往天上夸自家孩子,您倒好,上來就潑冷水!」
鄧桂香翻了個白眼:
「我潑她涼水?」
「干不好是丟咱們自家的人,還得給領導添亂。」
「當官哪有那麼輕巧,天天操心、熬夜受累的,還不是我閨女?
「光捧著她、誇她,那不是疼她,是把她往火上架。」
「我這是讓她心裡有數,別飄,踏踏實實把活兒干好。」
蘇藍聽著這話,冷不丁愣了一下。
老太太平時東一榔頭西一棒子,雞毛蒜皮的事管得比誰都寬,可遇上正經事,反倒一句話不說。
今天這幾句,還真說到了根子上。
鄧桂香揮了揮手裡的鍋鏟,嗓門又變回平常那個當家老太太:
「把桌子收拾收拾,藍子別倒騰你的破爛了,淨糟蹋我的面,梅子過來幫我煮餃子。」
何巧巧坐在椅子上,手搭在肚子上一動不動。
蘇河低頭擺弄那兩瓶酒,擰過來又擰回去。
兩口子誰都沒說話,臉色一個比一個不好看。
蘇鋒目光從蘇河那邊掃過去,又收回來。
「行了,升職是好事,但別到處嚷嚷。」
他端起茶缸子。
王梅還想再說什麼,蘇藍拽了拽她袖子,使了個眼色。
大過年的,差不多得了。
王梅撇撇嘴,把手收了回去。
「那我去幫忙煮餃子了。」
她往灶房走,走了兩步又回頭沖蘇藍笑,「藍藍,以後有啥跑腿的事,你儘管讓你哥去,他沒二話。」
蘇山坐在椅子上,憨憨地點頭:「對,我跑腿最快了。」
石頭早就等不及了,在灶房門口喊著:「媽,餃子好了沒有?我餓了!」
「快了快了,別催!」
灶房裡,鍋里的水已經燒開了,鄧桂香正把餃子往鍋里下,白汽騰起來,滿屋子都是面香。
白胖餃子在沸水裡翻滾,一個個鼓著肚子。
「媽,夠吃不?我姐說不定也能回來。」
蘇藍站在灶房門口輕聲問。
她懂蘇青的心思——知道老太太盼團圓,也知道姐姐是真的有可能回來。
鄧桂香拿著勺子在鍋里攪了攪,頭也沒抬:
「大過年的,哪能不多備點?還用你提醒。」
話音剛落,門「咣當」一聲被推開。
蘇青站在門口,臉凍得通紅,圍巾上全是雪粒,手裡拎著個布包。
「我回來了!」
鄧桂香從灶房探出頭,鍋鏟指著她:「站門口不動幹什麼?快進來,關門!外頭冷!」
蘇青換了鞋,搓著凍僵的手走進來。
王梅看她手裡拎著布包,立馬湊過去:「青青,你們工會發的啥?」
圍巾上雪粒化了,順著領口往下滴。
蘇青正解圍巾,愣了一下,扭頭看蘇藍。
蘇藍只顧著擦桌子,頭也沒抬:「怎麼了?」
蘇青這才把布包打開,一樣一樣往外掏——一包紅糖、兩副手套、一條毛巾、一張年畫。胖娃娃抱鯉魚,喜慶得很。
「就這些,不多。」
王梅捏起手套看了看:「這手套不錯,皮的?」
「不是皮,人造革的。」
何巧巧坐在椅子上,目光往那堆東西上掃了一圈,嘴角微微動了一下。
當工會幹事,發的就這些?她在心裡嘀咕了一下,但這次學聰明了,沒張嘴。
王梅把紅糖放下,眼睛往蘇藍那邊瞟:「哎對了藍子,你的節禮呢?你現在是書記秘書,發的總該比我們多吧?」
蘇藍剛把桌子擦完,下巴朝蘇青那邊揚了揚:「我那份讓姐幫我領了,反正都是工會發,懶得跑。」
蘇青從布包最底下又翻出一個牛皮紙袋,比剛才那個大一圈,往桌上一擱。
王梅立馬湊過去拆開——兩包紅糖、兩副手套、兩條毛巾、兩包煙、一盒茶葉,還有一張年畫,比蘇青那張大一號,印著天安門。
「嚯!」王梅嗓門立馬高了,「這差距也太大了吧?書記秘書就是不一樣!」
蘇藍坐下喝了口水,語氣隨意:「大嫂,您別大驚小怪的。書記秘書也是幹活的,又不是白拿。」
蘇民湊過來,拿起那盒茶葉翻來覆去看了看,又聞了聞:「妹,這茶葉不錯啊,回頭給我嘗嘗。」
「想喝你就拿。」
王梅把東西重新裝回紙袋,嘴裡嘖嘖念叨:「還是藍兒有本事,這才進廠多久,發的節禮都比咱強。」
蘇河站在一旁,眼睛也跟著瞟向那堆節禮,指尖不自覺攥了攥,臉色沉了沉,心裡堵得慌,卻一句話都沒說。
何巧巧坐在椅子上,目光從那堆東西上掃過,嘴角動了動,到底沒吱聲。
鄧桂香從灶房出來,端著一盆餃子,往桌上一擱:「行了行了,發多發少都是廠里的心意。大過年的,比這個幹什麼?準備吃飯了。」
王梅撇撇嘴,不說了,轉身去灶房幫忙。
蘇藍把那包茶葉拿出來,遞給蘇民:「擱爸屋裡去。你想喝就拿。」
蘇民接過去,屁顛屁顛跑裡屋了。
鄧桂香和王梅就把年飯端上桌了。
滿滿一桌子菜,熱鬧又實在。
中間是一大海碗豬肉白菜燉粉條,肥肉燉得透亮,粉條吸滿油湯,香氣撲鼻。
邊上擺著一盤紅燒鯉魚,肉塊燉得軟爛入味,油亮紅潤,是實打實的硬菜。
還有一盤紅燒豆腐塊,口感鮮香,下飯得很。
旁邊配著油炸花生米、涼拌蘿蔔絲,滴了幾滴香油,清爽解膩。
角落放著兩瓶水果罐頭,糖水澄亮,是過年才有的稀罕物。
最不能少的剛煮好的白麵餃子,圓滾滾、白胖胖,熱氣騰騰。
小碟子裡倒上陳醋,便是標配蘸料。
一桌子菜不算奢華,可在1975年的春節,已經算是頂配了。
「吃吧,都趁熱。」
鄧桂香說著,拿筷子給每個人碗裡夾餃子,嘴裡念叨:「這天冷,餃子涼得快,都別愣著,趕緊動筷子。」
蘇藍夾了一個塞進嘴裡,白菜豬肉餡,汁水在嘴裡炸開,香得她眯起眼。
石頭早就等不及了,拿筷子戳了個餃子,燙得直咧嘴,含混地喊:「好吃好吃!」
妞妞坐在蘇青腿上,攥著小勺子舀餃子,沒等送到嘴邊就掉回碗裡,湯濺了一臉。
她不哭不鬧,抬手用袖子一抹,又要繼續舀。
蘇青連忙伸手托住她的小手,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湯漬,扶著她的小手,耐心陪著她慢慢舀。
王梅在旁邊罵:「你這孩子,能不能好好吃!」
「行了行了。」鄧桂香把她按回椅子上,自己坐下,「過年呢,別吵吵。」
蘇山先拿起酒盅,恭恭敬敬給坐在上首的蘇鋒倒了一杯,這才給自己滿上,抿了一口,咂咂嘴。
他轉頭看見旁邊的蘇河,又把酒瓶遞了過去,憨厚地招呼:
「老二,來一杯?暖暖身子。」
蘇河心裡正堵得慌,剛才又是被王梅懟、又是被蘇藍的任命壓一頭,本來半點喝酒的心思都沒有。
可看見蘇山遞過來,不接又顯得小家子氣,只好把杯子遞了過去。
蘇河把杯子裡的酒一口悶了,辣得直皺眉,咳嗽了兩聲。
何巧巧在旁邊給他倒了杯水,他接過去灌了一口,臉色才緩過來。
「二哥,你慢點喝。」
蘇民夾了塊魚塞嘴裡,「又沒人跟你搶。」
蘇河沒理他,把杯子擱下,拿起筷子,夾了一筷子蘿蔔絲。
蘇鋒把最後一口酒咽下去,清了清嗓子,語氣不重,但桌上每個人都聽得清楚。
「年後老二房子要是批下來了,就搬過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