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藍聽見這話，手上的筷子頓了一下。
她看了蘇鋒一眼，老頭端著酒盅，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蘇藍聽懂了弦外之音。
房子，八成是要下來了。
蘇鋒在鋼鐵廠幹了大半輩子，好歹也是保衛科副科長，這點人脈還是有的。
老二申請住房，他肯定在背後出了力，不然以蘇河那資歷，排隊排到猴年馬月去。
不過她也無所謂，畢竟是親兒子嘛。
再說，蘇河兩口子搬出去也好。
雖說他們兩口子也翻不起什麼浪，可看著就煩，眼不見心不煩，倒也落個清淨。
蘇河沒接話。
他低著頭，筷子在碗裡戳了兩下，夾了蘿蔔塞嘴裡，嚼得很慢。
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，但那緊繃的下頜線出賣了他。
被親爹往外趕，話說得再好聽，終歸是失了面子。
何巧巧輕輕將手搭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，臉上笑意僵著。
說不清是喜是惱，心裡又尷尬又憋屈。
分家是分家，可誰不想有套自己的房子？
有房子住當然好，可這個節骨眼上提出來，跟攆人有什麼區別？
她看了蘇河一眼，蘇河沒看她，端起酒盅一口悶了。
王梅在一旁聽著，筷子在碗裡胡亂戳了兩下，一聲沒吭。
她心裡亂糟糟的。
老二家眼看就要有自己的房子了，說不羨慕，那是假的。
可轉念又一想。
老二這一搬出去，往後就是他們一家守在老兩口身邊。
再看這小姑子個個出息，小叔子又是先進個人，前途亮得很。
這家裡的好處，到頭來不還是落在他們頭上。
這麼一想，王梅心裡那點酸味兒就散了，夾了塊肥肉塞嘴裡，嚼得滿嘴流油。
「那敢情好。」她說，「以後老二家有自己的房子了，往後也方便。」
蘇民倒是沒心沒肺，扒了口飯，抬頭看看這個，又看看那個，忽然開口：「哎，你們發現沒，咱家今年的年飯比去年強太多了。」
他掰著手指頭數：「去年就一盆白菜燉粉條，肉星都沒幾顆。今年有魚有肉有餃子，還有水果罐頭——」
他夾了塊肉塞嘴裡，嚼得滿嘴流油，「這才是人過的日子嘛。」
王梅接話：「那可不，咱家現在出了好幾個掙工資的，日子能不好嗎？」
她說這話時，眼睛往蘇藍那邊瞟了一眼。
蘇山也跟著看了過來。
鄧桂香正給石頭挑魚刺，蘇青在餵妞妞吃餃子，倆人都停下手裡的動作，齊齊望向蘇藍。
蘇民嘴裡塞滿肉，含糊不清地嘟囔：「你們都瞅小妹幹啥？」
沒人搭腔。
可一桌子人心裡都門兒清。
這一桌子好菜，大半都是沾蘇藍的光。
要不是蘇藍給蘇青找了工作，蘇青還在西北啃土坷垃呢。
還幫蘇民置換了工作，不然他現在還是個街溜子，說不定早就被打發下鄉插隊去了。
更別說蘇藍自己，從一個普通工人，一路干到書記秘書，工資翻了好幾番。
蘇鋒端著搪瓷缸喝了口水，沒說話，只是看了蘇藍一眼，那眼神里的意思，比說出來還重。
蘇藍低頭喝了口湯，笑著說：「都看我幹啥？我比肉還香啊？」
蘇民嘿嘿一笑：「那可不，你比豬好看唄。」
蘇藍罵了一句：「滾蛋。」
一家人哄地笑成一團。
鄧桂香連忙拍了拍桌子，張羅著：「行了行了，別耍嘴皮子了，趕緊吃飯，菜都要涼了，差不多就收拾收拾。」
筷子又重新動了起來。
蘇藍夾了塊桃肉罐頭，慢慢嚼著。
她心裡清楚，這個家確實不一樣了。
從她穿越到現在，伙食標準直線上升。
這就是一起搞錢的快樂。
正想著，妞妞拽住她的胳膊，仰著小臉喊：
「小姑，我要喝甜水～」
蘇藍笑著拿起罐頭，給她倒了小半碗糖水。
心裡祈願明年是個豐收年。
一頓飯吃到快一點，桌上的菜盤基本見了底。
鄧桂香起身收拾碗筷，王梅在一旁幫忙往灶房端。
何巧巧懷著孕，鄧桂香沒讓她動手，蘇河就扶著她先回了屋。
王梅撇了撇嘴，沒說什麼，心裡也明白，婆婆當年對自己也一樣疼。
蘇藍想過去幫忙，鄧桂香趕緊攔住她：「平時上班就夠累了，過年好好歇著，明天還得上班。」
蘇藍沒聽，又拉了一把蘇民：「別光坐著，過來一起收拾收拾。」
蘇青把妞妞從腿上放下來，站起來抻了抻衣角：「媽，我先走了，晚會那邊還得盯著，就不幫忙收拾了。」
鄧桂香從灶房探出頭：「行，你去吧，路上慢點。」
蘇藍拿著抹布，看著蘇青走出去的背影，隨口吐槽：「這晚會也太折騰人了，逢年過節就得辦，過年還得加班，真是命苦。」
鄧桂香白她一眼，「人家搞晚會是為了大夥高興，又不是讓你上台蹦，有啥好抱怨的。」
王梅端著髒盤子，接了一句：「晚會多好啊，有個晚會大家熱鬧熱鬧，總比悶在家裡強。」
鄧桂香也附和：「就是，你姐剛進工會，正是表現的時候，忙點好。」
等桌子收拾乾淨，蘇藍才重新坐回椅子上，靠在椅背上鬆了口氣。
她其實不是真抱怨。
這個年代娛樂少得很。
家裡如果有個收音機，都是稀罕，一家人圍在一起聽評書，就算是頂好的消遣了。
廠里有人說段快板，大家都能樂半天，能有晚會看，工人都特別開心。
也難怪廠里搞個晚會，全廠上下跟過年似的——哦，本來就是過年。
她就是隨口吐槽，心裡其實還挺喜歡那種熱鬧的。
畢竟現在的年味比以後濃多了。
鄧桂香在灶房裡忙活，抬頭問了句：「藍子，晚會幾點開始啊？」
蘇藍靠在椅背上，隨口應道：
「七點半唄。」
「那你去看不？」鄧桂香又追著問。
「看唄，反正閒著也是閒著。」
一旁的石頭聽見「晚會」倆字，眼睛瞬間亮了，噌地從椅子上蹦下來，扯著嗓子喊：「我也去！我也去！」
妞妞也跟著奶聲奶氣地嚷嚷：「去！去！」
蘇藍瞥了眼在旁邊蹦躂的石頭，懶洋洋的。
隨口問了句：「你不用寫作業啊？」
石頭一臉莫名其妙，晃著腦袋：「沒有啊！」
他才上託兒所，能有啥作業，
這會兒又不像後世那樣，小小年紀就開始雞娃。
蘇藍聽了，心裡輕輕嘆了一聲。
可不是嘛！
這怎麼不算生了個好時代呢。
蘇藍正感嘆著，石頭一把拽住她的胳膊，整個人掛在上面晃悠。
「小姑小姑！走嘛走嘛！咱們去放炮！」
妞妞也抱著她另一條胳膊，奶聲奶氣跟著喊。
蘇藍一下子來了興致。
嘖，放炮那個滋味穿越前作為一個「中登」，多少年都沒體驗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