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個節目還是大合唱,《咱們工人有力量》,幾十號人站在台上。
聲音洪亮,唱得禮堂的窗戶都嗡嗡震。
石頭跟著哼,妞妞也跟著哼,雖然歌詞一個字都不對。
蘇藍跟著節奏輕輕晃,嘴角翹著。
節目一個接一個,舞蹈、快板、樣板戲,和之前排練時差不多。
禮堂里的人漸漸有些坐不住了,不少人開始悄悄活動腿腳,眼神也往門口瞟。
蘇民看得津津有味,石頭坐不住了,開始在椅子上扭來扭去,被王梅一巴掌拍老實了。
妞妞倒是乖,窩在王梅腿上,眼睛盯著舞台,看得認真。
等最後一個舞蹈《豐收歌》跳完,台下掌聲不算熱烈——
不是節目不好,是大家心裡都有數。
晚會要散了,都等著結束語,好起身回家。
蘇青和陳敏重新走回舞台中央。
「各位領導、各位職工同志,時間過得真快,今晚的晚會馬上就要結束了。」
蘇青的聲音從喇叭里傳出來,比開場時亮了些,帶著藏不住的喜氣,
「不過在結束之前,咱們工會還給大伙兒準備了一份小禮物,添個新年喜氣!」
台下不少人已經坐得不耐煩,有人悄悄直起腰、拎起板凳,就等著散場。
一聽這話,剛要起身的人又頓住了,紛紛重新坐回去,互相湊在一起小聲嘀咕:
「還有禮物?」
「啥好東西啊?」
蘇青頓了頓,朝側幕條那邊遞了個眼色。
「三、二、一——」
蘇青聲音拔高,「新年快樂!」
話音剛落,舞台兩側突然傳來「砰——砰——砰——」幾聲悶響。
不是鞭炮那種尖響,是沉實、厚重的一聲,震得人心裡一跳,整個禮堂瞬間安靜了大半。
眾人還沒反應過來,漫天紅綠碎彩紙已經從舞台兩側騰空而起。
慢悠悠地飄滿半空,在燈光里輕輕揚揚落下來。
蘇青握著話筒,笑著揚聲說:
「這些都是咱們廠里職工自己寫下的新年願望!
願大家新的一年順順利利,所有心愿都能實現!」
禮堂里瞬間炸了鍋。
「彩帶上寫著字呢!」
「這邊這邊!」
「給我一個!」
「我搶到了!我搶到了!」
台下的人全都站了起來,大人小孩都伸著手去夠。
孩子們蹦著跳著搶,大人們也顧不上矜持。
彎腰撿的、伸手拽的,亂鬨鬨一團,熱鬧得不行。
蘇青笑著朝台下揚了揚手裡的彩帶:「同志們!拿到哪條是哪條。你要是拿到了別人寫的,就當替人家許個願;要是拿到了自己寫的——那就提前恭喜,來年准能成真!」
蘇民胳膊長,一把撈下來兩個,一個塞給石頭,一個塞給妞妞。
石頭拿著紅紙翻來覆去地看,扯著蘇藍的衣角喊:「小姑小姑,這是什麼字?你給我念念!」
蘇藍接過來展開,上面用鋼筆寫著一行字——「希望今年能買上一輛自行車。」
她笑著把紙條還給石頭:「這是人家寫的願望,你收好了,說不定就實現了。」
蘇民站在後面,手裡攥著一條,眯著眼睛認了半天字,嘴裡念:「希望今年存夠錢,買塊手錶。」
他嘖了一聲,扭頭看蘇藍,「這誰的願望啊?跟我想的一模一樣。」
「那你留著唄。」蘇藍說。
蘇民還真塞口袋裡了,塞完了還拍了拍,一臉認真。
王梅也搶到一張,低頭一看,剛好上面的字她都認識。樂了:
「天天能吃肉!這誰寫的?實在!這話我愛聽!」
旁邊有人喊道:「我搶到要當勞模!」
「丫頭考上中專。」
「織布車間別斷紗。」
「兒子別再尿床了!」
「哈哈哈誰寫的?這也太實在了!」
那婦女臉一紅,把紙條往兜里一塞,嘴裡罵了一句「缺德」,嘴角卻翹得老高。
笑聲一陣接一陣。
一條條紙條,全是最實在的心愿。
不是什麼宏大的口號,不是什麼「為實現四個現代化而奮鬥」。
全是普通人雞毛蒜皮、熱氣騰騰的日子。
蘇藍站在原地,仰著頭看著滿天飄飛的彩帶,盯著舞台側邊那台自製禮炮。
元旦晚會的時候,她給蘇青出主意時,順嘴提過一句——
「說光唱歌跳舞沒意思,得有個出彩的收尾。做個禮炮,把職工們寫的願望紙條裝進去。晚會結束時一拉,彩帶滿天飛,紙條散出來,讓工人們也參與進來,別光坐著看。」
當時蘇青只說「她琢磨琢磨」,她轉頭就忘了。
沒想到,蘇青不僅記在了心裡,還真給整出來了。
而且用在春節晚會上,氣氛比她想像的還要熱鬧、還要暖心。
也明白為什麼主持人是蘇青而不是林曉燕了。
蘇藍站在人群里,看著滿場歡笑,她心裡忽然一暖。
這個年過得還不賴!
不是開會,不是念文件,
是這些帶著煙火氣的小小心愿,湊成了最熱鬧的年。
石頭在人群里鑽來鑽去,伸手抓了一條,展開一看,不認識字,舉著問蘇藍:「小姑小姑,這寫的啥?」
蘇藍低頭一瞧,紙上歪歪扭扭一行字:想娶個媳婦。
她沒忍住,「噗嗤」一聲笑了出來。
怕教壞小孩,她故意板著臉瞎編:「寫的是——希望石頭明年能乖一點。」
石頭立刻皺起小臉,使勁搖頭:「不對!你騙人!」
看著石頭急得快蹦起來的樣子,蘇藍笑得停不下來。
燈光落在她臉上,明滅間帶著暖意。
前方齊越,
越過人群一眼就看見了她。
周圍的人吵吵嚷嚷,笑聲、說話聲、孩子的尖叫聲混在一起,像一鍋沸騰的粥。
可他好像什麼都聽不見了。
那些聲音從耳朵邊上滑過去,一句都沒留在腦子裡。
他只看見蘇藍。
站在人群里,仰著頭,嘴角翹著,眼睛裡有光。
彩色的彩帶從她頭頂飄落,像一場溫柔的雪。
她伸手接住一條,低頭輕笑。
那淡淡的笑容,卻讓整個世界都安靜了。
只剩他自己的心跳。
撲通、撲通,又重又急。
他攥緊膝上那條彩帶,紙都被捏皺,目光卻一刻沒離開她。
喧囂來來去去,他渾然不覺。
眼睛一直盯著蘇藍。
他閉了一下眼睛。
再睜開。
蘇藍還站在那兒。
不是幻覺。
愛就是捂住嘴巴,也會從從眼睛跑出來。
齊越緩緩展開紙條,上面是極為工整的小楷:
「但願人長久,歲歲常相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