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哦,那你辛苦。」蘇藍點點頭,也沒多想。
市里領導過年走訪基層,這事說得通。
至於分到哪個廠,估計就是輪著來的。
齊越目光掃過來,開口問道:「你們這是要去看晚會?」
「可不是嘛,不然還能去哪?」
蘇藍隨口應著,語氣透著幾分理所當然,「大過年的,就圖個熱鬧,看看節目,也鬆快鬆快。」
齊越微微頷首,視線落向禮堂那頭。
紅燈籠光暈搖曳,映在他冷白清俊的臉上,平白添了幾分溫潤暖意。
劉昌明在旁邊搓了搓手,終於找到插話的機會,乾咳了一聲:
「齊秘書,外頭冷,要不先到辦公室坐坐?」
「晚會還有半個鐘頭才開始。馬書記正好在,您先去跟他打個招呼?」
齊越點點頭,轉身對鄧桂香微微欠身:「阿姨,先失陪了。」
鄧桂香連忙擺手:「沒事沒事,公事要緊,你忙你的。」
齊越又看了蘇藍一眼:「先走一步。」
「哎,行。」蘇藍點頭。
兩人一前一後往辦公樓走。
劉昌明走在齊越右手邊半步,比他慢些,臉上掛笑,嘴裡客套:「齊秘書,今天外頭風大,凍著了吧。」
齊越應了一聲,不再多話,跟著往裡走。
等兩人走遠,王梅立刻湊上來,壓低聲音卻藏不住那股興奮勁。
先探頭朝車那邊看了看,又往辦公樓方向瞅了兩眼,這才拽住蘇藍袖子:「這小伙子長得夠精神啊,比老三還高半頭。」
鄧桂香抱著妞妞湊過來,胳膊肘輕輕碰了碰蘇藍,輕聲說道:「個兒是挺高,模樣也周正。」
王梅眼睛還往齊越離開的方向瞟,連連點頭附和:「可不是嘛,我還沒見過這麼齊整的小伙兒。藍兒,他有對象沒有?」
蘇藍翻了個白眼:
「我哪知道?」
「人家是市裡的領導,首都來的,我一個小秘書,能問人家這個?」
「首都來的?」
王梅眼睛更亮了,語氣里滿是艷羨。
「那見過主席沒有!那工資不得更高?一個月能拿多少?」
「大嫂!」
蘇藍無奈扶額。
「您能不能別看見個人就打聽人家工資?」
「我跟他就是工作上有往來,別的啥也不知道。」
石頭在旁邊蹦了兩下,扯著蘇藍的衣角,脆生生地喊:「小姑小姑,他會開小汽車!我看見他從那個綠車上下來的!」
「對,他會開。」
蘇藍低頭看了石頭一眼,柔聲應道。
石頭歪著腦袋想了想,一臉崇拜:「所以……他好厲害!」
蘇藍被逗笑了,彎腰輕輕捏了捏石頭的臉蛋:「行,你長大也學開車,開更大的。」
一行人說說笑笑往禮堂走。
門口早就圍了不少人,三三兩兩往禮堂里走,說話聲、笑聲、腳步聲混在一起,特別熱鬧。
「小姑!快看那兒!小叔在那兒!」
石頭一眼就瞅見蘇民站在凳子上,使勁朝她們招手。
王梅在前面開路,帶著蘇藍一行人擠過去。
還沒走到跟前,蘇民就開始抱怨:「你們咋才來啊!我在這兒占位置都快半小時了,差點就被別人搶走了!」
「急啥,晚會又還沒開始。」蘇藍隨口說道。
蘇民嘴裡還不停念叨:「你們是不知道,剛才好幾個人想坐這個位置,全被我攔住了。」
王梅往四周看了看,滿意地點頭:「這位置挺好,坐得靠前,看節目清楚。」
「那是自然。」
蘇民一臉得意,「這是我特意選的,靠前還不擋著別人看。」
一家人趕緊坐下。
禮堂里已經坐了大半,嗡嗡的說話聲像一鍋煮開的粥。
有人嗑瓜子,有人抽菸,有人扯著嗓子喊親戚朋友過來坐,熱鬧得很。
舞台上的大幕拉著,只露出兩側的紅標語——「工業學大慶」和「農業學大寨」,毛筆字寫得端端正正。
蘇藍習慣性的往前面台子掃了一眼。
座位牌已經擺好了,搪瓷缸子也放上了,熱氣從杯口往上冒。
她看見馬書記的座位牌,旁邊是周廠長,再過去是林副廠長。
然後她看見齊越的座位牌——就放在馬書記另一旁。
「還真給他留了位子。」
蘇藍心想。
可不知怎麼的,她腦子裡突然蹦出一個念頭:
齊越到底有沒有對象?
她愣了一下。
有病吧,關我什麼事。
果然是大嫂念叨功力強。
她靠把圍巾往下拽了拽,等著晚會開始。
沒過一會兒,馬書記、周廠長一眾人從側門走進來,在第一排坐下。
齊越跟在馬書記旁邊,按照自己的座位牌,坐下來,把大衣扣子解開,公文包放在腳邊。
他坐得很端正,腰背挺直,跟旁邊那些靠在椅背上的領導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
蘇藍正百無聊賴地等著,禮堂的燈忽然暗了幾盞。
舞台上的大幕還沒拉開,側幕條後面已經有人影在晃了。
「開始了開始了!」
石頭從椅子上蹦起來,被王梅一把拽下來摁住。
「坐好!擋著後面人了!」
幕布緩緩拉開,舞台上的燈光亮起來。
兩個主持人從側幕走出來——蘇藍定睛一看,有些意外。
蘇青。
旁邊站的是陳敏。
兩人都穿著藏藍色工裝,頭髮盤得利利索索,胸前別著小紅花。
蘇青站在舞台中央,話筒前,腰杆筆直,臉上帶著笑。
「各位領導,各位職工同志們——」她的聲音從喇叭里傳出來,穩得很。
「春節聯歡晚會,現在開始!」
底下掌聲雷動。
石頭站在椅子上蹦:「二姑!是二姑!」
妞妞也跟著喊:「二姑!二姑!」
鄧桂香愣了,半天沒反應過來,扭頭看蘇藍:「你姐……怎麼當上主持人了?她也沒跟我說一聲啊。」
蘇藍突然笑了。
她想起蘇青剛回來那天。
瘦得脫相,臉上兩坨紅,頭髮枯黃,手上全是口子,棉襖袖口磨得發白。
站在家門口,像個逃難的。
再看看台上這個。
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腰杆筆直。
站在聚光燈下,整個人都在發光。
搞事業果然是女人最好的醫美。
更讓蘇藍意外的是——林曉燕呢?
蘇藍心裡嘖了一聲。
這二姐,在工會混得不錯啊。居然把林曉燕給踢下去了。
「可能想給你個驚喜唄。」
蘇藍說。
鄧桂香嘴角翹起來,嘴上還在念叨:「這丫頭,嘴這麼嚴,在家一個字都沒漏。」
王梅在旁邊接話:「媽,您就別念叨了。青青這是有出息了,您該高興才是。」
「高興,怎麼不高興。」
鄧桂香嘴上這麼說,眼睛一直盯著台上,就沒移開過。
蘇藍看著蘇青在台上報幕,心裡忽然有點感慨。
年前,這姑娘還在黃土高坡上啃窩頭。
現在站在舞台上,面對全場這麼多人,一點也不怵。
這就是底氣。
手裡有活,兜里有錢,腰杆自然就直。
蘇青報完第一個節目,好像看到了鄧桂香他們。
鄧桂香沖她豎了個大拇指。
蘇青笑了一下,眼睛亮晶晶的,轉身回了側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