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七五年農曆大年初一，七點整。
蘇藍被鄧桂香從被窩裡薅起來。「起來！今天要上班！」
蘇藍眼睛都沒睜：「媽，大過年的，就不能讓我多睡會兒——」
「睡什麼睡？」
「趕緊起來！家裡該上班的早都走了！」
「你姐都不等你了，說晚會收尾活兒還沒幹完呢！」
「再說你現在好歹也是副主任，還好意思在家賴床睡懶覺？
蘇藍背過身去，把被子蒙著頭嘟囔著：「副主任也得睡覺啊……」
鄧桂香立馬板起臉：「你現在可不是普通幹事了，得懂得以身作則，早點去單位。別讓人背地裡抓了小辮子。」
說著上前一把就把她的被子給掀了。
蘇藍沒法再賴，只好翻身坐起來，手忙腳亂地往身上套衣服，一頭亂髮炸得跟雞窩似的。
她一邊繫著衣扣，一邊趿著鞋往灶房走。
洗漱完。
鄧桂香已經把粥盛好了，旁邊放著饅頭、雞蛋，還有一盤雪菜炒肉末、一小碗醃蘿蔔。
「快吃，別磨蹭。」
蘇藍端起碗呼嚕呼嚕喝著粥，拿起饅頭就著雪菜咬了一口，思緒又跑遠了，大年初一不應該吃剩菜嗎？
一晃腦袋，也是！這個年月！怎麼可能會有剩菜留下！
人果然還沒醒透，含糊地問：
「媽，今兒都是大年初一了，咋還要上班呀？」
「我哪知道？問你領導去。」
鄧桂香把圍巾遞過來，「外頭冷，圍上。」
蘇藍把圍巾往脖子上一纏，拎著布包就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又回頭：「媽，晚上記得包餃子哦！」
鄧桂香手裡擦著碗，頭也不抬地應了一聲：「知道了，忘不了。路上慢點，別滑倒了！」
蘇藍攏了攏頭髮，踩著棉鞋匆匆出了門。
空氣中還飄著點過年的鞭炮碎屑，風一吹，帶著點淡淡的煙火氣。
大年初一的清早，冷是冷，卻透著一股子踏實勁兒。
到廠門口的時候，老趙正在門口掃雪，看見她笑著喊：「喲，藍丫頭，大年初一這麼早？」
「趙叔過年好！您也早！」蘇藍腳步沒停，沖他擺擺手。
老趙在後面樂：「這丫頭，風風火火的。」
推開門，暖氣撲面而來。
把包往桌上一擱，她剛想去茶水間打水。
低頭一看，原本放在牆角的暖壺竟不見了。
正納悶呢，門口傳來輕輕的腳步聲。
廠辦的小嚴拎著滿滿一暖壺熱水，笑著探進頭來：「蘇副主任，我剛把水打好了，給您送過來，您就別跑這一趟了。」
蘇藍愣了一下，隨即溫和地笑了笑：「謝謝你啊，小嚴，想得真周到。」
小嚴走後，她站在原地輕輕一嘆。
身份一變，連這些細碎的事情，都跟著不一樣了。
她定了定神，把馬書記的搪瓷缸刷乾淨，捏了一撮茶葉放進去，衝上滾燙的熱水。
忙完這些，才坐下來翻開筆記本，把今天要乾的活兒一一捋清。
重中之重，便是馬書記要傳達省里增產節約、反對浪費的相關指示精神。
正寫著，走廊里傳來腳步聲。
蘇藍站起來。
馬書記推門進來，大衣扣得嚴嚴實實，臉上還帶著屋外的冷氣。「書記過年好。」
「嗯。」
馬書記往裡間走，經過她桌邊停了一下，「開會要用的材料準備好了？」
「您放心，已經準備好了。」
馬書記點點頭，進去了。
眼見時間差不多到了開會點，蘇藍拿起筆記本，往二樓會議室走去。
會議室的門敞著，裡頭已經來了不少人，大家臉上還帶著過年的笑意，沒完全褪去節日的氛圍。
劉主任正帶著小嚴在裡面忙活布置。
幾位科室科長也已經陸續落座，三三兩兩地說著過年的家常。
生產科王科長正靠在椅背上，手裡端著搪瓷缸，正跟後勤科張紅專說話。
看見蘇藍進來，兩人同時抬頭。
「蘇秘書，過年好過年好。」王科長笑著招呼。
「王科長過年好，張科長過年好。」
張科長往前探了探身：「蘇秘書，聽說今天開會要講增產節約的事？」
「好像是。」蘇藍沒把話說死，「馬書記提了一句，具體等會上說。」
張科長嘖了一聲，眉頭一皺：「增產？咱們原料剛夠用，拿啥增？能從天上掉下來？」
這話一出，旁邊幾人也跟著面露難色。
張紅專沒再接話，只是端起搪瓷缸，悶頭喝了口水。
蘇藍見狀，也不多言，隨即快步走到會議桌主位旁，將馬書記開會要用的材料擺放妥當。
沒過多久，來開會的人一個個走進來，座位慢慢就坐滿了。
田麗華和林副廠長就一前一後走了進來。
田麗華停下腳步，笑著抬手拍了拍她的胳膊，語氣帶著幾分讚許：「小蘇，過年好。不錯！」
蘇藍聽出她是在恭喜自己升職，也笑著回道：「田副廠長，過年好。」
林副廠長已經在桌旁落座，臉上笑眯眯的，笑意卻沒落到眼底，慢悠悠開口：「小蘇啊，恭喜你提了副主任。年紀輕輕，真是後生可畏呀！」
蘇藍連忙欠了欠身，語氣謙和：「林副廠長您可別取笑我了，我就是多干點活兒，還得多跟各位領導學習。」
謙虛了一句，蘇藍便不再多言。
轉身走到會議室後排的座位上，
林秀雲已經坐在那裡等著了，兩人相視一笑，靜靜等候會議開始。
沒過多久，周廠長也邁步走進會議室，找了自己的位置坐下。
「人都齊了？」馬書記坐到主位上，目光掃了一圈。
話音剛落，劉主任立刻站起身，手裡捧著花名冊，語氣恭敬又利落：「報告書記，除值班人員，全部到齊！」
馬書記微微頷首，翻開面前的文件夾：「人都到齊了，那就開始吧。」
「今天大年初一，把大家叫來開會，不是我要折騰你們。省里下了文件，要求各廠傳達學習「關於增產節約、反對浪費」的指示精神。咱們廠不能落後。」
蘇藍坐在靠牆那排椅子上，翻開筆記本，筆尖抵在紙上。
馬書記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，繼續說：「省里的精神就一條——增產節約。產量要上去，成本要下來。今天這個會，就是研究怎麼落實」
「誰有想法，現在可以說說。」馬書記靠在椅背上。
會議室瞬間靜了下來，落針可聞，沒人率先開口。
片刻後，馬書記看向身旁的周廠長：
「老周，生產上的事你主抓。你先給個思路。」
話音落下，滿屋子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到周廠長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