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廠長把鋼筆拿起來,又放下。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「增產?」
他開口,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很清楚。
「老馬,廠里的情況你也清楚,一季度的原料缺口好不容易才補齊,滿打滿算也只能撐到這個季度末。增產?拿什麼增?」
馬書記聞言沒接話,只慢悠悠喝口水,神色不動。
周廠長語氣稍緩,接著說道:「我不是跟廠里叫苦,只是擺實情。眼下原料供給就這麼些,前陣子短缺把增產空間全擠完了,現在基本沒餘地。」
這話說得實在,在座的人都清楚,紛紛暗自點頭。
織布車間主任老劉接了一句:「廠長說得對。我們車間三班倒,機器沒停過。再增產,除非換新設備。能減少損耗。」
生產科王科長也跟著嘆了口氣:「可不是嘛!眼下生產計劃早就排得滿滿當當,再想硬擠增產,根本不現實。」
底下開始有人小聲議論。
增產,沒空間。
那只能從節約上打主意了。
馬書記把缸子放下,看向周廠長。
周廠長微微頷首,示意生產方面確實已經觸頂,隨即轉頭看向在場各部門負責人。
「既然增產沒有餘地,那接下來各個部門,都要從節約降耗上入手。」
馬書記也不等眾人回應,繼續說:「各科室回去拿出具體方案。下周一交計劃。」
他頓了頓,語氣沉了半分:「誰那兒出不來方案,就是思想認識有問題。」
這話說得重,底下沒人敢吭聲。
蘇藍坐在靠牆的位置,筆在本子上劃拉著,耳朵卻沒閒著。
節約降耗——這四個字說起來輕巧,做起來可沒那麼簡單。
原料就那麼多,設備就那些,能擠出來的油水早被人擠幹了。
各科室回去寫方案,到時候交上來的估計全是換湯不換藥的舊稿子。
她抬眼掃了一圈。
會議室里搪瓷缸子磕桌面的聲音此起彼伏。
幾位科長低頭在本子上劃拉,臉上都寫著仨字——不好辦。
馬書記目光掃過全場,看再說下去也是磨嘴皮子。
「行了,今天就到這兒。散會!」
周廠長及副廠長緊隨其後。
等領導一走。
眾人立刻炸開了鍋。
「增什麼產?原料就那麼多,拿手搓啊?」
王科長吐槽著。
張紅專接話:「節約唄,食堂那頓紅燒肉,怕是保不住了。」
蘇藍在後面聽見了,這話她沒往心裡去。
走到會議桌邊上,把馬書記面前的文件收攏,齊了齊邊角,夾進文件夾里。
桌上的搪瓷缸還剩半缸涼茶,她端起來,準備一會兒拿去倒掉。
「小蘇。」
背後有人喊她。蘇藍回頭——勞資科趙科長正笑眯眯地站在兩步外,手裡抱著筆記本。
「趙科長,您叫我?」
趙科長往前走了兩步,壓低聲音:「你的工資調級手續,我這邊辦完了。回頭你到勞資科來一趟,簽個字。」
副主任,副科級,月薪四十八。
漲了八塊錢呢。
八塊錢,在這個年月,能買多少東西?
蘇藍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。
豬肉,衣服……
想想就美。
「行,我一會兒就過去。」
趙科長點點頭,夾著筆記本轉身離開。
蘇藍端著搪瓷缸走出會議室,往走廊另一頭的水房走。
她剛把缸里的涼茶水倒掉,準備開水龍頭,就聽見隔壁女廁所里傳來說話聲。
「真的假的?」
「當然是真的,我能騙你嗎?她的工資調級資料還是我早上剛審核的,你不是跟她一起工作過嗎?」
為什麼不管哪個時代廁所都是八卦之地呢?
蘇藍本來不感興趣,打算洗完杯子就走,可越聽越覺得不對勁,這說的主角是自己!
「她也太厲害了吧,來廠里還不到一年,怎麼就升職了?」
「她就是會鑽營,以前就愛耍小聰明,不然哪能當上副主任。」
「她們一家人都不簡單,她姐過年弄那些花里胡哨的彩紙,不然主持的位置能被她搶去?」
蘇藍沒探頭去看,光聽聲音就認出來了。
一個是林曉燕,另一個是勞資科的小李。
廁所門吱呀一聲打開,兩人往外走,說話聲越來越近。
「反正我覺得這事不正常,憑什麼好事都落在她頭上——」
不正常?
老娘拼死拼活干出來的,哪兒不正常了?
蘇藍直接打開水龍頭,兩人走進水房。
一看見她,臉色瞬間變得特別尷尬,背後嚼舌根被當場抓住,換誰都難為情。
「蘇、蘇秘書……」
小李先反應過來,聲音都有點發飄。
「怎麼了小李?」
蘇藍平靜地問。
小李連忙擺手:
「沒事沒事,你怎麼在二樓洗杯子呢?」
「剛在二樓開完會,給書記洗下杯子,我先走了。」
蘇藍拿著洗乾淨的杯子,抱起一旁的資料,從兩人身邊走過時,忽然開口:
「小李,你聞到沒?這水房裡味道有點酸,回頭跟鍋爐房說一聲,重新換趟熱水。」
頓了頓,她淡淡提了一句:「對了,我的工資調級資料是你經手的吧?趙科長剛叫我去簽字,副主任的職級單子都弄好了?」
小李立刻恭敬起來:「好了,蘇副主任,都辦妥了。」
蘇藍輕輕嘆了口氣,語氣悠悠:「我這一天忙得腳不沾地,半點閒工夫都沒有,領導又硬往身上加擔子。真羨慕你們,能輕鬆些。」
全程,蘇藍直接無視林曉燕,說完就徑直走出了水房。
她一點都沒生氣,就當是上班忙碌之餘的小調劑。
那沒辦法,優秀在這兒擺著!
姐就是這麼招人嫉妒,令人羨慕。
老話本就說得沒錯:
不遭人妒是庸才。
身在體制廠里,身居其位,難免有人背後閒言碎語,不必往心裡去。
可要是敢造謠污衊、往她身上潑髒水,那就另當別論了!
蘇藍的腳步聲一消失在走廊盡頭,水房裡的空氣像是瞬間凝固了。
小李臉色發白,手都有點發顫,壓低聲音急著問林曉燕:
「曉燕,她……她是不是聽見咱們剛才說的了?」
林曉燕臉上一陣青一陣白,被蘇藍剛才全程無視的態度刺得心頭火起,又氣又惱,虛張聲勢:
「聽見就聽見!她從頭到尾連看都不看我一眼,什麼意思?」
她咬了咬牙,理直氣壯:「咱們又沒胡說八道,說的都是實話!她一個剛來不到一年的就升副主任,誰不嘀咕兩句?」
「她還能拿我怎麼樣?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!」
小李心裡暗暗嘀咕:你背後有人撐腰,膽子自然大,我可跟你不一樣。
嘴上不敢多說,只急忙應付:「那我那邊還忙著呢,我先走了啊。」
說完,慌慌張張地就溜了。
*
下午快下班的時候,後勤科那邊傳出一個消息。
食堂要縮減標準了。
這個消息像長了腿似的,不到一個小時就傳遍了整個辦公樓。
蘇藍是聽小嚴說的。
小嚴送來一摞文件,臨走時壓低聲音:
「蘇副主任,您聽說了嗎?食堂那邊說要縮減伙食標準,以後連紅燒肉都吃不上了。」
蘇藍愣了一下:「真的假的?」
「張科長親口說的,後勤科那邊都傳遍了。」
小嚴嘆了口氣,「本來過年還能吃頓餃子,以後怕是連白菜粉條都得掂量著打了。」
蘇藍沒接話。縮減食堂標準,這事弄不好會引起公憤!
工人天天在車間裡賣力氣,吃都吃不飽,誰還有心思幹活?
小嚴走了以後,蘇藍坐在椅子上,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節約降耗,省到工人嘴裡去了?這方案誰出的?
有點蹊蹺!張紅專可不像這麼沒腦子的人!
她皺了皺眉,一時沒想透裡頭的門道。
第二天上班的時候,蘇藍剛把準備工作做好,走廊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沒等多久,辦公室門被輕輕敲響,廠辦小嚴臉色也不太對勁。
「怎麼了?」蘇藍抬頭問。
「蘇副主任,劉主任請您過去一趟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