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藍沒耽誤,放下手裡的東西就過去了。
到了劉昌明辦公室門口,門虛掩著。
她抬手敲了三下。
「進來。」
她推門進去的時候,劉昌明正趴在桌上寫東西,聽見動靜抬起頭,臉上立馬堆起笑。
「哎喲,蘇秘書來了?快坐快坐。」
蘇藍走進去,沒著急坐。
「劉主任,您找我?」
「別您您的,生分了。」
劉昌明擺擺手,又指了指椅子,「坐,坐下說。」
蘇藍聞出不對勁,不慌不忙坐下。
倒要看看他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。
劉昌明把筆放下,往椅背上一靠,笑眯眯地看著她:
「小蘇,恭喜啊。副主任的事,年前就定了,我這幾天忙得腳打後腦勺,一直沒顧上當面恭喜。你可是咱們廠辦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副主任。」
蘇藍笑了笑:「劉主任您別取笑我,我就是個幹活的,什麼副主任不副主任的,還不都是給廠里出力,以後還得您多指點。」
「謙虛了不是?」
劉昌明擺擺手,「級別上了就是上了,工資也漲了,這是組織上的信任。」
他頓了頓,語氣轉了個彎:
「對了,幹部花名冊得更新一下,你回頭把信息填了,我歸檔一下。」
劉昌明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,目光在蘇藍臉上掃了一圈,又輕輕放下缸子。
「行,我一會兒拿回去填。」
蘇藍應得痛快,心裡卻開始琢磨。
這老油條,專門把她叫來,就為了說這個?
幹部花名冊的事,隨便讓小嚴跑一趟就行了,用得著親自召見?
肯定還有別的事。
果然,劉昌明話鋒一轉,嘆了口氣:「小蘇,你現在是副主任了,有些事我得跟你交個底。」
來了。
蘇藍沒接話,等著他往下說。
劉昌明從抽屜裡面抽出一個牛皮紙袋,往她面前推了推,手指在上面點了點:「你看看這個。」
蘇藍低頭看了一眼,沒動。
紙袋鼓鼓囊囊的,封口處別著回形針,上頭印著四個字——「信訪材料」。
信訪。
這活兒,可是個燙手山芋!
工人有意見、有訴求,不敢直接找領導,就往廠辦遞信。
她抬起頭,笑了笑:「劉主任,這是什麼?」
「你不知道?」
劉昌明靠在椅背上,把缸子放下,「這都是下半年攢下來的投訴件。有職工反映車間分配不公的,還有職工醫療糾紛的。五花八門,啥都有。」
蘇藍盯著那紙袋,沒接。
劉昌明看她不動,又往前推了推:「小蘇,按咱們廠辦的分工,信訪這一攤,一直是副主任管。以前副主任的位置空著,這些事就壓在我頭上。現在你來了,也該物歸原主了。」
物歸原主?
說得真好聽。
她腦子轉得飛快。
想起聽見的閒話——食堂縮減標準的事,傳得沸沸揚揚。
到時候職工肯定有意見。
投訴信一封接一封,誰處理誰挨罵。
劉昌明這是提前把鍋甩給她,讓她去擋槍。
蘇藍沒急著接,往後靠了靠,兩手搭在椅子扶手上。
「劉主任,您也知道,我這副主任是掛名的。馬書記那邊的工作一點沒減,我哪兒還有精力管廠辦的事啊。您全權負責就行,別的實在是顧不過來。」
劉昌明愣了一下,臉上的笑僵了一瞬。
他沒想到這丫頭這麼滑。
換了別人,升了副主任恨不得立刻攬權管事,她倒好,直接把球踢回來了。
年紀輕輕上位,臉上半分驕躁都沒有,尋常人早就飄了。
要麼城府深,要麼真不在乎,他在心裡暗忖,哪一種都不簡單。
劉昌明嘆了口氣,手指在紙袋上點了點:
「小蘇,馬書記那邊你都熟,兩頭跑不耽誤。這活兒不用你費多大的心。只要根據信件內容,聯繫對應的車間、後勤這些部門協調一下就行,走個流程的事。」
他頓了頓,語氣又沉了沉:
「可副主任就是副主任,幹部花名冊上寫著你名字呢。信訪這一攤,本來就是副主任的職責,你不管,別人怎麼看?」
蘇藍低頭看了一眼那個紙袋。這燙手山芋,誰接誰倒霉。
處理好了是應該的,處理不好全是她的鍋。
老劉這是拿她當槍使呢。
她抬起頭,笑了笑,那笑溫和得很,但話不軟:「劉主任,不是我不接。馬書記那邊您也知道,一天到晚事兒不斷。我要是再分心信訪,兩頭都耽誤了,到時馬書記怪罪您就不好了。」
劉昌明笑容頓了頓。
蘇藍繼續說,語氣很是恭敬:「要不這樣,信件您先放著,等哪天馬書記那邊沒那麼忙了,我主動跟您請纓。到時候您可別嫌我煩。」
劉昌明靠在椅背上,盯著她看了兩秒,忽然笑了。
「小蘇啊小蘇,」他搖搖頭,「你這副主任,名不副實啊。」
蘇藍眨眨眼:「怎麼個名不副實法?」
「副主任不能光掛名頭不幹活,傳出去,人家不說你占著位置不幹事。你臉上掛得住?
蘇藍差點沒笑出聲。
就差說她占著茅坑不拉屎了。
這老劉,連激將法都用上了。
她嘆了口氣,一臉誠懇:「劉主任,您這話說重了。我哪是怕人說閒話的人?再說我這任命也是組織上考察過的,我身正不怕影子斜。」
劉昌明被她噎得一愣,半天沒說出話。
蘇藍見他那樣,站起來,把那牛皮紙袋拿起來,往劉昌明那裡推了推。
「劉主任,信訪的事我記下了。等我把馬書記那邊理順了,這事兒我肯定接。您放心,不會讓您一個人扛。」
蘇藍轉身往外走,走了兩步又停下來,回過頭:「劉主任,還有件事。」
「你說。」
「食堂縮減標準的事,您聽說了嗎?」
劉昌明端著搪瓷缸的手頓了頓:「哦?還有這事?多半是底下人瞎傳的。」
蘇藍點點頭:「我也覺著是。」
說完便拉開門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,她走得不快,腦子轉得飛快。
信訪件,食堂縮減標準,劉昌明急著甩鍋——這三件事串在一起,味道就不對了。
可她也沒證據說人家故意的。
反正,她拒絕了。
掛名的就是掛名的唄,掛名的也是副主任。
老劉愛怎麼想怎麼想,她又不靠他吃飯。
回到辦公室,馬書記那邊沒什麼事,她就在工位上把下午要用的文件整了整。
快到飯點了,她拿起飯盒下樓。
下樓時碰見同事路過,隨口笑著招呼:「蘇秘書,吃飯去啊?」
蘇藍笑著應了,心裡沒說什麼。
食堂門口已經排上隊了,她站在隊尾,前面幾個人正聊得熱鬧。
「……聽說了沒?以後紅燒肉沒了。」
「不能吧?過年還吃餃子呢,過完年就沒了?」
「怎麼不能?後勤科那邊傳出來的,說是要縮減伙食標準,響應節約號召。」
「節約?省到工人嘴裡了?那咱們天天在車間賣力氣,吃都吃不飽,誰還有心思幹活?」
蘇藍聽著,沒插話。
隊伍往前挪,她跟著走。
輪到她的時候,大師傅一勺白菜燉粉條扣進飯盒,又舀了勺蘿蔔湯,動作那叫一個利索。
蘇藍端著飯盒找了個角落坐下。
白菜燉粉條,素的。
連點油星都沒有。
大年初二就吃這個太寒磣了吧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