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夾了一筷子塞嘴裡,嚼了兩下,沒啥滋味。
正吃著,旁邊傳來一陣動靜。
蘇藍抬頭一看,是門衛老趙,拿著飯盒。
「藍丫頭,正好,找你呢。也省得我跑一趟。」
蘇藍把嘴裡的飯咽下去:「趙叔,您找我?啥事?」
老趙從棉襖口袋裡掏出一沓東西,往桌上一放。
「喏,幫忙遞個信。」
蘇藍低頭一看——五六封信,疊得歪歪扭扭的,信封上寫著「廠辦收」三個字。
「這是……」
「職工們托我轉交的。」
老趙嘆了口氣,「這兩天好些人找我,說伙食標準要降,心裡不踏實,讓我幫忙遞個信。我尋思著,你們廠辦管這個,就給你拿過來了。」
蘇藍拿起最上面那封,翻來覆去看了看。
信封沒封口,裡頭信紙疊得整整齊齊。
她沒打開,又放下了。
「趙叔,這信應該交到廠辦,您給我幹嘛?」
「你不是廠辦的嗎?」
老趙一臉理所當然,「再說你是書記秘書,說話管用。交給你,比交給別人強。」
蘇藍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。
「行,我幫您遞上去。」
她把信收進布包里,「趙叔,您吃飯了沒?」
「回去吃,食堂打的,就這。」
老趙晃了晃手裡的飯盒,「白菜燉粉條。」
兩人又聊了幾句,老趙端著飯盒走了。
蘇藍扒完飯盒裡最後兩口飯,往椅背上一靠,望著那幾封信怔怔出神。
她輕輕嘆了口氣,把信都收進布包里。
收拾的時候,最底下那封沒封口的信滑了下,露出一截信紙。
她無意間瞥見一行字,愣在原地,盯著布包看了好一會兒。
隨後放下碗筷,拿起飯盒去清洗。
水房裡有兩個人正在刷飯盒,看見她進來,點頭笑了笑:「蘇秘書,吃完了?」
「吃完了吃完了。」
蘇藍應著,擰開水龍頭。
水流嘩嘩的,她低著頭刷飯盒。
副主任的任命都下來了,可廠里這些人,該叫她蘇秘書,還是叫她蘇秘書。
除了廠辦的小嚴,
沒人因為她升了職就改口。
她也不是圖那聲稱呼、貪那點虛榮。
可別人不把你當副主任看,就身份永遠只當你是個秘書。
連身份都立不住,以後哪來的群眾基礎?
以後再想往上走,就難了。
蘇藍把飯盒沖乾淨,甩了甩水。
往回走的路上,她忽然想起劉昌明那句話——
「副主任不能光掛名頭不幹活,傳出去,人家不說你占著位置不幹事?你臉上掛得住?」
當時她還覺得是老劉在激她。
現在想想,這話也不是全無道理。
群眾基礎,得靠幹活掙出來。
可信訪這攤子,接了就是燙手山芋。
不接,啥事沒有,副主任照樣當,工資照樣漲。
這老油子,到底這話還真說在了她的癢處。
蘇藍走到辦公樓門口,沒上去。
她站在台階上,看著廠區里來來往往的人。
遠處車間傳來陣陣機器轟鳴聲,沉悶又有力,一下下撞在心上。
不接——啥事沒有。
副主任照當,工資照漲。
別人見了她還是叫「蘇秘書」,她照樣笑眯眯答應。
這個副主任,就是個掛名的擺設。
可擺設當久了呢?
以後廠里再有幹部調整,人家翻檔案:
蘇藍,副主任,幹了什麼?
什麼都沒幹。
憑什麼再往上走?
她咬了咬嘴唇。
但接了,副主任這三個字。
從名頭變成實權。
她才不要當擺設。
還有,那些人……
她心裡那桿秤,已經偏了。
可接歸接,不能傻乎乎地往前沖。
劉昌明甩鍋,馬書記那邊未必痛快,萬一信訪鬧大了,總得有個能幫她說話的人。
她站了兩秒,轉身往二樓走。
田麗華的辦公室,門開著。
蘇藍走到門口,敲了敲。
「進來。」
田麗華正在看文件,手裡握著鋼筆,面前攤著幾份材料。
看見蘇藍進來,她把筆放下,往椅背上一靠。
「喲,什麼風把你吹來了?吃飯了沒?」
「吃了吃了。」
蘇藍走進去,在她對面坐下,「田副廠長,您吃了沒?」
「吃過了。」
田麗華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,「怎麼,有事?」
蘇藍笑了笑:「有點事,想讓您幫我拿拿主意。」
「說吧。」
蘇藍把信訪的事說了一遍:
劉昌明找她、職工托老趙遞信、食堂縮減標準的風聲。
「所以我想問問您,這活兒我到底接不接?」
田麗華聽完,沒急著答。
她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,放下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「你心裡其實有答案了,對吧?」
蘇藍只是笑了笑,沒說話。
「要是真不想接,你壓根不會來找我。」
田麗華看著她,「你來找我,是想讓我幫你把利弊捋一捋,好讓自己下決心。」
蘇藍沒辯解,算是默認了。
田麗華靠在椅背上,語氣緩了緩:「咱們女人在體制里,本來就不容易。有活你不干,人家說你占著位置不幹活。有活你幹了,人家說你爭權奪利、手伸得太長。怎麼著都是錯。」
蘇藍點頭:「所以我拿不準。」
「拿不準就對了。」
田麗華往前探了探身,「我告訴你,信訪這攤子,接了確實不好干。但你得想清楚一件事——」
她頓了一下,目光落在蘇藍臉上。
「你自己也知道,他們為什麼還一口一個叫你蘇秘書。」
「因為你還沒幹出副主任該幹的事。你升職的事,廠里知道的人不多。」
「知道的那些,也是在觀望。你這個副主任到底是掛名的,還是真管事的,得靠活兒說話。」
蘇藍低下頭,沒吭聲。
「當然,接了也有風險。」
田麗華端起缸子喝了口水,「信訪容易得罪人。處理好了是應該的,處理不好職工罵你。你自己掂量。」
蘇藍沉默了一會兒,抬起頭:「可我要是接了,馬書記那邊……」
「你回去跟馬書記說清楚就行。」
田麗華擺擺手,
「你是他秘書,也是廠辦副主任。兩頭的事怎麼擺布,你跟他商量,別自己悶著。只要他不反對,你就大大方方接。」
蘇藍看著她,忽然笑了:「您這話說到我心坎里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田麗華往後一靠,
「你這人,心裡那點火從來沒滅過。從你當初從車間出來,我就看出來了。物資交流、霉布處理、棉花調劑,哪件容易?不都干成了?信訪算什麼?」
蘇藍嘿嘿兩聲,忽然收了笑,認真地看著田麗華:「田副廠長,我接是敢接,可萬一到時候我出點紕漏,您可得拉我一把。」
田麗華看了她兩秒,端起缸子喝了一口,不緊不慢地放下:
「拉你一把?得了吧——我這老胳膊老腿,別到時候你沒事,把我拽溝里去了。」
說完自己先笑了。
笑完她收了收神色,看著蘇藍,語氣放平了:
「行了,我知道了。你去干吧!」
蘇藍心裡一踏實,臉上又笑開了:
「有您這話我就放心了。」
「行了,別猶豫了。」
田麗華擺擺手,
「想干就干。但有一條——那幾封信你先別看,等馬書記點頭了再處理。別讓人說你越權。」
蘇藍站起來:「我明白。謝謝田副廠長。」
她轉身往外走,走到門口,田麗華在後面喊了一聲。
「小蘇。」
她回過頭。
田麗華看著她,笑了笑:「副主任,好好干。」
蘇藍也笑了,拉開門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