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心裡還有另一個聲音。
那個聲音,從她看到這封信的那一刻起,就一直在響。
時代的進程總是有人被碾在車輪之下。
蘇藍不評論對錯,只想做一點力所能及的事。
她不能翻案,不能平反,不能對抗政策。
但她可以做一件事——把該留的留下,把該存的存好。
蘇藍睜開眼睛,把那封信折好,塞回信封。
拿起電話,撥了後勤科的號碼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響了三聲,那頭接了。
「後勤科。」
「張科長,我是蘇藍。您現在有空嗎?我有點事想請教請教。」
電話那頭頓了一下。
然後張紅專的粗曠的聲音傳過來,帶著點笑意:
「蘇副主任啊,我在等你呢。」
蘇藍握著聽筒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等你。
這兩個字,說得太有深意了。
「那我現在過去?」
「來唄,茶水都給您沏好了。」
掛了電話,然後她站起來,把信塞到布包里。
既然請她入局,他倒要看看這個老小子要幹什麼?
*
後勤科辦公室。
張紅專放下電話,手指在聽筒上停了兩秒。
他嘴角動了一下,把聽筒擱回去。
終於等到了他要等的人。
然後站起來,敞開門,歡迎他的來客。
他走回桌邊,拎起暖壺,往兩個搪瓷缸里倒水。
熱水衝進去,茶葉沫子翻了個跟頭,浮上來,漂在水面上。
一個缸子放在自己面前,另一個推到對面。
推過去的時候,他手指在缸沿上停了一下。
位置擺得很正。
缸把朝右,方便來人伸手就夠著。
這是他當兵時養成的習慣。
擺杯子、疊被子、排隊列,什麼都得規規矩矩。
張紅專坐回椅子上,往後靠了靠。
目光落在桌上那塊玻璃板下面。
玻璃板下壓著——有廠里的規章制度、作息時間表、職工紀律須知,都是平日裡隨時要翻看的。
最顯眼的,還壓著一張舊照片。
黑白照片,邊角已經泛黃,被玻璃板壓得平平整整。
照片上兩個人,都穿著軍裝。
左邊正是二十出頭的他,身形黑壯,脊背挺得筆直,滿臉嚴肅,半點笑意都沒有;
右邊那個年輕人比他矮半頭,帶著眼鏡,咧嘴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張紅專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,伸手摸了摸玻璃板,指尖停在章懷遠的臉上。
玻璃板冰涼,照片上的人也不會老。
他目光落在對面的搪瓷茶缸上。
望著裊裊升騰的熱氣,低頭默默思忖起來。
這一步,走得對不對?
他問自己。
把食堂縮減標準的風聲放出去,引工人來反映。
又提醒劉昌明甩鍋,再讓蘇藍來接。
把信放在老趙的桌子上。
全是他策劃的。
快十年了。
那個老人每天往鍋爐里添煤,動作很慢,像是在省著每一分力氣。
張紅專把遺物帶回來,交到章伯鈞手上。
那個老人拿著懷表,翻來覆去看了很久。
然後問了一句:「他走的時候,疼不疼?」
張紅專說:「不疼。很快。」
章伯衡說:「那就好。」
張紅專沒說實話。
他閉上眼睛。
火光沖天,爆炸聲震得耳朵嗡嗡響。
他趴在地上,臉貼進泥土裡,炮彈碎片從頭頂嗖嗖飛過。
通訊線路斷了,信號發不出去,整個陣地跟指揮部失去了聯繫。
章懷遠背起工具箱就要往上沖,他一把拽住他:「我去!你留在這兒!」
章懷遠已經衝出去了。
他看見那個背影在彈坑之間跳躍、匍匐、再跳躍。
工具箱背在身後,在火光里一顛一顛的。
線路接上了。信號發出去了。
然後那顆炸彈落下來。
火光吞沒了一切。
他爬起來衝過去,腿軟得像灌了鉛。
章懷遠靠在炸毀的設備旁,嘴角有血,胸口一片紅。
工具箱甩出去有三步遠。
他撲過去,把人抱起來,手忙腳亂地去捂那個傷口,
血從指縫往外涌,根本止不住。
「懷遠!懷遠你別動!——」
章懷遠抓住他的手腕。
那力氣大得不像一個快死的人。
兩個眼睛死死盯著箱子,嘴唇在動,聲音輕得像風吹過。
「幫我把懷錶帶回去……」
張紅專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,「你自己帶回去!你他娘的自己帶回去!」
嘴角動了一下,像要笑,沒笑出來。
「告訴他,兒子沒給他丟人。」
張紅專拼命搖頭,鼻涕眼淚糊了一臉。
「還有什麼話要跟你爸說?你說!你說呀!」
章懷遠看著天上。
月亮很大,掛在硝煙上面,清清冷冷的。
「不用說了。他都知道。」
手從他手腕上滑下去,落在地上,手指微微蜷著,像沒說完的話。
戰場上容不得你悲傷。
懷表從箱子裡拿出來的時候,錶盤上沾著血。
他後來怎麼擦也擦不乾淨。
黃銅外殼,已經被炸了一道裂痕。
打開表蓋,那行字還在——「懷遠存念,父字,一九四九年秋」。
張紅專從抽屜最裡層摸出那隻懷表。
章叔因為身份的問題,連兒子最後的遺物都不能保存。
這個懷表又回到了他的手裡。
沒打開,就那麼攥著。
銅殼被他的手焐熱了。
他把懷表放在桌上,就在那張照片旁邊。
玻璃板下面,兩個人隔著玻璃,一個板著臉,一個歪著腦袋笑。
這麼多年了,章懷遠還是那副欠揍的表情。
張紅專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。
他把懷表拿起來,打開表蓋。
滴答、滴答、滴答。
他把懷表合上,放回抽屜最裡層。
又摸出一根煙,點上。吸了一口,煙霧從鼻腔里噴出來,在眼前慢慢散開。
他想起章懷遠教他寫字的時候說過一句話。
「人活著,總得干一件正經事。」
他當時覺得這人說話跟放屁似的,他自己就沒幹過幾件正經事。
現在想想,章懷遠說的沒錯。
他不知道自己這一步走得對不對。
把事情押在一個十八歲的姑娘身上,聽起來像發昏。
他想起鍋爐房牆上那些圖。蒸汽管道、設備改造、熱效率計算,章伯鈞腦子裡裝的東西,夠這個廠用好幾年。
可那些圖只能畫在牆上、地上。
沒人看,沒人用。
他想讓那些圖被看見。
不管怎麼樣,總得試一試。
總得有點希望,不是嗎?
門被敲了三下。
「進來。」
蘇藍推門進來。
陽光從她背後照進來,把她的輪廓鍍了一層金邊。
「張科長,您現在有空嗎?」
張紅專看著她,嘴角動了一下。
「蘇副主任啊,我在等你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