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藍推門進去,一眼就看見桌上擺著兩杯茶。
熱氣從杯口往上冒,茶葉沫子在水面上漂著,一看就是剛沏的。
她目光掃過那兩杯茶,又看向張紅專。
心裡有了數。
「張科長,您這茶都沏好了?專等我呢?」
張紅專靠在椅背上,下巴朝對面揚了揚:
「坐下說。茶都給晾好了,不燙嘴。」
他沒站起來,也沒伸手寒暄,就那麼大馬金刀地坐著,像蹲在陣地里等命令。
蘇藍沒客氣,拉開椅子坐下。手搭在桌沿上,沒碰那杯茶。
「張科長,那我就不繞彎子了。」
「別繞,我最煩繞。」
「你有什麼要問的,今天儘管問。我知無不言,言無不盡。」
話音落下,他端起桌上搪瓷茶缸,慢悠悠抿了一口熱茶,神色從容沉穩。
蘇藍盯著他看了兩秒。
這人今天不對勁。
平時嗓門大得跟打雷似的,今天說話反倒文縐縐的,還帶著一副語重心長的模樣。
「最近廠里都在傳,說食堂要降標準。工人鬧得厲害,信訪那邊接了好幾封信。我來,就是想問問您——這事,是真的嗎?」
張紅專靠在椅背上,盯著她看了兩秒。
「真的。也不是真的。」
蘇藍眉頭動了一下。
張紅專繼續說:「消息是我放出去的。」
蘇藍沒接話。
「不光消息是我放的,工人那幾封信,也是我讓人擱在老趙桌上的。劉昌明找你來接信訪,也是我在後面推波助瀾。」
他說得坦坦蕩蕩,一句比一句直接。
蘇藍心裡咯噔一下,她知道這裡面有事,但沒想到張紅專會把底牌翻得這麼幹淨。
「張科長,您這是……」
「蘇副主任,你聽我說完。」
張紅專打斷她,往前探了探身,聲音壓低了半度。
「食堂降標準的事,上面確實有精神。節約嘛,哪兒都能省。但省到工人嘴裡,那是下下策。我張紅專不幹這種缺德事。」
話說完,他便不再多言,就這麼定定地看著蘇藍。
蘇藍一時默然。
明面上她該問的還沒問,張紅專卻都說了,這下反倒讓她一時不知該接什麼話。
愣了片刻,蘇藍才端起桌上的茶缸抿了一口。
茶水還燙得很,順著喉嚨下去,反倒讓她清醒了幾分。
明面上的事他都挑明了,那就談談暗地裡的事兒吧!
她伸手從隨身的布包里,摸出一封疊得整齊的信。
輕輕放在兩人中間的桌上,用手穩穩按住信角。
「這封信我看過了,字寫得挺好。就是裡面的人,我沒太琢磨明白,張科長,你給我指點指點?」
張紅專看著蘇藍端茶喝水的樣子,臉上立馬露出了笑意。
等瞧見她從布包里拿出那封信,又聽完她這番話,嘴角的笑意更濃了。
「是嗎?曾經有人說過我寫的字跟犬爬的一樣。」
他輕笑一聲,眼神沉了沉,
「我做這麼多事,沒別的目的,就是等你,等你接手信訪工作,等你能看見裡面的人。」
張紅專這句話說得很重,重到她一時不知道怎麼接。
不是不知道說什麼,是覺得這人有點傻。
把事押在一個十八歲的姑娘身上,這不是發昏是什麼?
蘇藍手指在信封上輕輕敲了兩下:
「張科長,您這也太看得起我了。我就是個跑腿的秘書,現在頂多算個掛名副主任。您一個管後勤的科長,就指著我幹這個?」
「不是指著你。」張紅專往前探了探身,「是覺得你能幹。」
蘇藍沒接話。
張紅專說得斬釘截鐵,「因為你有衝勁,有幹勁,還敢幹事。現在是個副主任沒錯,可將來呢?」
「你才十八,能力自不用多說,進廠不到一年就干到了副主任,誰說得准你以後到哪一步?而且——」
他指了指她手底下那封信。
「這封信現在在這裡,你來找我談信訪的事,就說明我的判斷沒錯。」
張紅專靠回椅背,語氣緩下來,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。
「你是個幹事的人。不管這事成不成,至少有人知道了。有人願意聽,有人願意問——這就夠了。」
他稍稍停頓,聲音依舊沉穩厚重。
「我這人不會說那些漂亮話。但我知道,章叔那點事,在別人手裡就是廢紙一堆。在你手裡——說不定能見著光。」
張紅專說完就這麼定定看著蘇藍,手指不自覺攥了攥茶缸邊沿,眼底藏著按捺不住的期盼,希望等著她開口給個準話。
蘇藍沒立刻應聲,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借著這點時間把腦子裡的線頭捋了捋。
良久。
「張科長,您這封信我看了。裡頭那位章工,是留洋回來的?」
「英國,曼徹斯特。」張紅專說這話的時候,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學的紡織機械。解放前回來的,一心想搞國產化。後來……你知道的。」
蘇藍點了點頭。
她知道。
這個年月,留過洋的,有幾個能有好日子過?
尤其是搞技術的,成分那一欄就過不去。
「他現在還在鍋爐房?」
「嗯。」
張紅專嘆了口氣,粗糙的手掌在桌沿上輕輕摩挲著,語氣里滿是唏噓:
「燒了快十年鍋爐了。手底下那雙手,以前畫圖紙的,現在全是繭子。」
她抬眼看著張紅專,問了一句:「張科長,您跟章工什麼關係?」
這話一問出口,張紅專的手猛地頓了一下,臉上的神情也沉了下來。
「他兒子,是我戰友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壓得低低的。
「一個戰壕里的。他救過我的命。」
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沉得像石頭。
蘇藍心裡一緊。
她沒追問。
有些事,不必刨根問底;
有些情,無需親口言說。
心底自能感受那份沉甸甸的情義。
「張科長,您信里的意思我明白了。想用章工,得有個由頭。現在這個環境,貿然把人從鍋爐房調到技術崗,誰也擔不起這個責任。」
張紅專聽完,抬手狠狠抹了把臉。
「所以我才找你。」
張紅專看著她:
「是位置。你現在是廠辦副主任,又管信訪,有些話你遞上去,比我說管用。」
蘇藍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「您這是把我架火上烤。」
「烤不烤的,你自己做主。」
張紅專往前探了探身,「我也沒拿槍逼你。」
蘇藍看著他,嘆了口氣。
本來應該生氣的。
被利用了。
但她氣不起來。
說到底,自己心甘情願跳進來的!
甚至還覺得有點心酸。
眼前的人,看著粗粗拉拉,心裡卻藏著一座山。
蘇藍低下頭,看著桌上那封信。
一個信封,白紙黑字,沒署名,沒日期。
可誰都知道,這薄薄一封信紙的背後,壓著一個人快十年委屈與沉冤,藏著日復一日的沉默與煎熬。
她心裡暗自苦笑。
剛才張科長誇她時,她一度不敢直視他那真摯的眼神。
敢接信訪,敢收這封信,不是因為她敢想敢幹。
只有她自己清楚,明年十月,時代就要迎來翻天覆地的變化。
四人幫倒台。
到時候政策鬆動,風向轉變。
那個時候,所有被打壓、被塵封的往事冤案,才有機會一一翻出,重見天光。
她只是比別人早知道一點點。
就一點點。
可她不能跟任何人說。
更不能提前告訴面前的這個人。
說了,要麼被人當瘋子,要麼被人當敵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