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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7章 天總會亮

2026-08-16 14:43:39 作者: 香菜不吃折耳根呀

  「行,信我收下了。」

  蘇藍把那封信重新塞回布包里,「章工的事,我記著。有合適的機會,我會提。但不是現在。」

  張紅專嘴角動了一下:「你打算什麼時候提?」

  「等機會。」

  「機會什麼時候來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頓了頓:

  「但張科長,有句話我跟您說——有些事,急不得。越急越容易出事。」

  她端起茶缸喝了一口,順勢收住了方才沉重的話題,隨即話鋒一轉,正色問道:

  「張科長,那食堂伙食標準到底降不降?您給我個準話。工人那邊還等著呢,我這信訪辦總得有個說法。」

  張紅專愣了一下。

  他以為蘇藍會繼續追問章伯鈞的事。

  沒想到,話鋒一轉。

  跑食堂上去了。

  「你現在倒是穩得住。」

  他搖搖頭,嘴角動了一下。

  「伙食的事——那就看你了。」

  蘇藍眉頭一皺:「看我?看我幹嘛?我又不管食堂。」

  「你是不管食堂,可你管信訪啊。」

  

  張紅專往椅背上一靠,兩手搭在扶手上,語氣慢悠悠的,像在說一件很輕鬆的事。

  「上面要節約,後勤科不能不報方案。我把食堂標準降低報上去,領導如果批了,工人鬧了,信訪那邊肯定炸鍋。到時候你主持大局,幫工人反映訴求,廠里給個說法——你這副主任的威信,不就立起來了?」

  蘇藍聽完,盯著他看了兩秒。

  這算盤打得,噼里啪啦響。

  「張科長,您這意思是——拿工人當棋子,幫我站穩腳跟?」

  「不是幫你。」

  張紅專擺手,「是順手推舟。你站穩了,信訪這邊才有分量。信訪有分量,你說話才有人聽。你說話有人聽,章叔的事才有希望。」

  蘇藍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
  邏輯閉環,滴水不漏。

  但這路子也太損了。

  「張科長,您這方案聽著挺美,可我干不出來。」

  張紅專眉頭擰起來:「怎麼?」

  「讓工人吃不飽飯,鬧到信訪辦,我再出來裝好人——這事兒我幹不了。」

  張紅專定了定神,緩緩開口:

  「這事你放心,職工的伙食標準降不下來。底下工人的牴觸情緒擺在這兒,大夥都不答應,領導自然會重新掂量考量,絕不會貿然拍板縮減標準。」

  蘇藍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砸得很實。

  「那如果領導也順手推舟呢!工人一天在車間站八個小時,累死累活就指望著食堂那頓飯。您讓他們餓著肚子幫我們演這齣戲,我心裡過不去。」

  張紅專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咽回去了。

  他盯著蘇藍看了好幾秒,忽然笑了。

  那笑聲不大,但裡頭那點意思,比剛才深多了。

  「我現在越來越覺得我的選擇沒有錯。」

  蘇藍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,沒接話。

  張紅專把煙點上,吸了一口。煙霧從鼻腔里噴出來,在兩人之間慢慢散開。

  蘇藍把缸子放下,往前探了探身:

  「您也別試探了!我知道您不是那種人。您自己心裡那關都過不去,不然也不會跟我兜這麼大圈子。」

  張紅專夾煙的手頓了一下。

  蘇藍把話挑明了:「您心裡清楚,真降了,工人吃虧,您也不落忍。您就是想看看,我接不接這茬。」

  張紅專把煙叼回嘴裡,狠狠吸了一口,沒吭聲。

  蘇藍靠在椅背上,語氣松下來:

  「行,信我收下了,章工的事我記著。但食堂的事,不能按您那路子走。」

  「您報您的方案,該節約節約。但工人的伙食不能動。」

  張紅專坐在椅子上,身形繃得死緊,像一張拉滿的弓。


  聲音壓得極低:「快十年了……我怕他熬不住。」

  她沒有接這句話,而是淡淡笑了一下,語氣鄭重又沉靜:

  「張科長,您記住——該來的,總會來。黑夜再漫長,也擋不住天亮。」

  張紅專看著她,眉心微動,嘴唇動了一下,到底沒再說什麼。

  蘇藍拉開門,走了出去。

  走廊里,冬日的陽光還是從窗戶照進來,暖烘烘的。

  蘇藍走得很快,布包在胳膊上一甩一甩的。

  她心裡五味雜陳。

  這張紅專有意思!

  我看他的外號不應該叫「張飛」

  倒是可以姓「諸葛」。

  不過——

  章伯鈞的事,她得謹慎對待。

  別到時候幫不了人把自己折進去。

  現在的政策環境,她一個小副主任,翻不了天。

  可有些事,她現在就可以辦。

  食堂要降低的風波先穩住,工人的情緒先安撫。

  *

  張紅專坐在椅子上,盯著蘇藍關上的門看了好一會兒。

  煙燒到了手指,燙了一下,他「嘶」一聲,把菸頭摁滅在缸子裡。

  從抽屜最裡層摸出那隻懷表,攥在手裡,站了兩秒。

  又放回柜子抽屜里最深處,

  鎖上。

  從衣架上扯下棉襖披上,拉開門往外走。

  走廊里安安靜靜的,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把地面照得發白。

  他下了樓,沒往辦公樓大門走,拐進旁邊一條小道,繞到廠區最東邊。

  鍋爐房在廠區東北角,兩間磚房,後面豎著根大煙囪,正往外冒白煙。

  還沒走近,一股煤灰味就飄過來了。

  張紅專推開門,一股熱浪撲面而來。

  鍋爐轟隆隆響,爐膛里的火映得滿屋子通紅。

  「老章!」

  沒人應。

  鍋爐跟前蹲著個人,灰藍色工裝,渾身都是煤灰。

  袖口磨得發白,手肘那兒還打了一塊補丁。

  頭髮花白,亂糟糟的。

  聽見動靜,那人慢慢轉過頭。

  章伯鈞六十出頭,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,眼窩深陷,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。

  嘴角往下耷拉著,眼睛渾濁,像蒙了一層灰。

  「張科長?」

  章伯鈞扶著膝蓋慢慢站起來,動作遲緩,還晃了一下,扶著牆才站穩。

  「你怎麼又來了?」

  張紅專沒答話,走過去看了一眼爐膛——

  火燒得不旺,半死不活的,煤塊堆在邊上,鐵鍬歪在牆角。

  「章叔,怎麼就你一個人?小孫和老王呢?」

  「小孫家裡有事,下午請了假。老王剛才還在呢,現在跑哪去也不知道!」

  章伯鈞說著,走過去拿起鐵鍬,鏟了幾鏟煤往爐膛里扔。

  動作很慢,每鏟一下都要停頓片刻,像是在省著力氣。

  張紅專看著他佝僂的背影,心裡堵得慌。

  往前走兩步,伸手去拿鐵鍬:「叔,我來。」

  「不用。這是我的活。」

  張紅專一把搶過鐵鍬,沒看他,鏟煤、往爐膛里扔,動作麻利,跟年輕時在炊事班搶鍋鏟似的。

  三五下,火就竄上來了,燒得噼里啪啦響。

  他把鐵鍬往牆角一靠,轉過身。

  「科長,我在這兒燒鍋爐,挺好。不用動腦子,不用看人臉色。你別老想辦法把我伸冤,也不用老來看我,讓人看見不好!」

  張紅專急了:「挺好?您管這叫挺好?」

  他指著章伯鈞那身工裝,指著牆上那些畫得密密麻麻的圖。

  「你畫那些圖,畫了快十年了。畫了擦,擦了畫,有用嗎?」


  章伯鈞沒吭聲。

  「我就不信你心裡不憋屈。懷遠走的時候說的什麼?兒子沒給他丟人——」

  「別說了。」章伯鈞打斷他,聲音不大,但語氣重得像錘子砸下來。

  張紅專閉了嘴。

  鍋爐轟隆隆響,爐膛里的火苗跳了跳。

  過了好一會兒,章伯鈞才開口,聲音緩下來了:「小張,我知道你是好意。可有些事,不是你我能改變的。」

  「我不信。」張紅專梗著脖子,「今天有人跟我說了一句話,我記著了。」

  章伯鈞看著他。

  張紅專說:「她說——該來的總會來。黑夜再長,也擋不住天亮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補了一句:「我們都要相信。」

  章伯鈞沒說話。低下頭,盯著自己的手。

  那雙手,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煤灰,手背上青筋凸起,像老樹根。

  以前這雙手,握筆、畫圖、寫公式,現在只會往鍋爐里添煤。

  「天不天亮,我都這個歲數了。」

  他聲音很輕,像自言自語。

  「天亮了你更得好好活著。」張紅專說,「你替懷遠看看,天亮以後什麼樣。」

  章伯鈞眼睛動了一下。他沒接話,站起來,走到鍋爐前,拿起鐵鍬,往爐膛里添了一鍬煤。

  火苗舔上來,映著他的臉。

  張紅專站在他身後,看見他肩膀微微抖了一下。

  傳來一聲叮囑。

  「行了,你該回去吧。該下班了。」

  張紅專站在那兒,還想說什麼,嘴巴張了張,又閉上了。

  他轉身往外走,走到門口,手搭在門把上,停下來。

  「天真的會亮嗎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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