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行,信我收下了。」
蘇藍把那封信重新塞回布包里,「章工的事,我記著。有合適的機會,我會提。但不是現在。」
張紅專嘴角動了一下:「你打算什麼時候提?」
「等機會。」
「機會什麼時候來?」
「不知道。」
頓了頓:
「但張科長,有句話我跟您說——有些事,急不得。越急越容易出事。」
她端起茶缸喝了一口,順勢收住了方才沉重的話題,隨即話鋒一轉,正色問道:
「張科長,那食堂伙食標準到底降不降?您給我個準話。工人那邊還等著呢,我這信訪辦總得有個說法。」
張紅專愣了一下。
他以為蘇藍會繼續追問章伯鈞的事。
沒想到,話鋒一轉。
跑食堂上去了。
「你現在倒是穩得住。」
他搖搖頭,嘴角動了一下。
「伙食的事——那就看你了。」
蘇藍眉頭一皺:「看我?看我幹嘛?我又不管食堂。」
「你是不管食堂,可你管信訪啊。」
張紅專往椅背上一靠,兩手搭在扶手上,語氣慢悠悠的,像在說一件很輕鬆的事。
「上面要節約,後勤科不能不報方案。我把食堂標準降低報上去,領導如果批了,工人鬧了,信訪那邊肯定炸鍋。到時候你主持大局,幫工人反映訴求,廠里給個說法——你這副主任的威信,不就立起來了?」
蘇藍聽完,盯著他看了兩秒。
這算盤打得,噼里啪啦響。
「張科長,您這意思是——拿工人當棋子,幫我站穩腳跟?」
「不是幫你。」
張紅專擺手,「是順手推舟。你站穩了,信訪這邊才有分量。信訪有分量,你說話才有人聽。你說話有人聽,章叔的事才有希望。」
蘇藍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邏輯閉環,滴水不漏。
但這路子也太損了。
「張科長,您這方案聽著挺美,可我干不出來。」
張紅專眉頭擰起來:「怎麼?」
「讓工人吃不飽飯,鬧到信訪辦,我再出來裝好人——這事兒我幹不了。」
張紅專定了定神,緩緩開口:
「這事你放心,職工的伙食標準降不下來。底下工人的牴觸情緒擺在這兒,大夥都不答應,領導自然會重新掂量考量,絕不會貿然拍板縮減標準。」
蘇藍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砸得很實。
「那如果領導也順手推舟呢!工人一天在車間站八個小時,累死累活就指望著食堂那頓飯。您讓他們餓著肚子幫我們演這齣戲,我心裡過不去。」
張紅專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咽回去了。
他盯著蘇藍看了好幾秒,忽然笑了。
那笑聲不大,但裡頭那點意思,比剛才深多了。
「我現在越來越覺得我的選擇沒有錯。」
蘇藍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,沒接話。
張紅專把煙點上,吸了一口。煙霧從鼻腔里噴出來,在兩人之間慢慢散開。
蘇藍把缸子放下,往前探了探身:
「您也別試探了!我知道您不是那種人。您自己心裡那關都過不去,不然也不會跟我兜這麼大圈子。」
張紅專夾煙的手頓了一下。
蘇藍把話挑明了:「您心裡清楚,真降了,工人吃虧,您也不落忍。您就是想看看,我接不接這茬。」
張紅專把煙叼回嘴裡,狠狠吸了一口,沒吭聲。
蘇藍靠在椅背上,語氣松下來:
「行,信我收下了,章工的事我記著。但食堂的事,不能按您那路子走。」
「您報您的方案,該節約節約。但工人的伙食不能動。」
張紅專坐在椅子上,身形繃得死緊,像一張拉滿的弓。
聲音壓得極低:「快十年了……我怕他熬不住。」
她沒有接這句話,而是淡淡笑了一下,語氣鄭重又沉靜:
「張科長,您記住——該來的,總會來。黑夜再漫長,也擋不住天亮。」
張紅專看著她,眉心微動,嘴唇動了一下,到底沒再說什麼。
蘇藍拉開門,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,冬日的陽光還是從窗戶照進來,暖烘烘的。
蘇藍走得很快,布包在胳膊上一甩一甩的。
她心裡五味雜陳。
這張紅專有意思!
我看他的外號不應該叫「張飛」
倒是可以姓「諸葛」。
不過——
章伯鈞的事,她得謹慎對待。
別到時候幫不了人把自己折進去。
現在的政策環境,她一個小副主任,翻不了天。
可有些事,她現在就可以辦。
食堂要降低的風波先穩住,工人的情緒先安撫。
*
張紅專坐在椅子上,盯著蘇藍關上的門看了好一會兒。
煙燒到了手指,燙了一下,他「嘶」一聲,把菸頭摁滅在缸子裡。
從抽屜最裡層摸出那隻懷表,攥在手裡,站了兩秒。
又放回柜子抽屜里最深處,
鎖上。
從衣架上扯下棉襖披上,拉開門往外走。
走廊里安安靜靜的,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把地面照得發白。
他下了樓,沒往辦公樓大門走,拐進旁邊一條小道,繞到廠區最東邊。
鍋爐房在廠區東北角,兩間磚房,後面豎著根大煙囪,正往外冒白煙。
還沒走近,一股煤灰味就飄過來了。
張紅專推開門,一股熱浪撲面而來。
鍋爐轟隆隆響,爐膛里的火映得滿屋子通紅。
「老章!」
沒人應。
鍋爐跟前蹲著個人,灰藍色工裝,渾身都是煤灰。
袖口磨得發白,手肘那兒還打了一塊補丁。
頭髮花白,亂糟糟的。
聽見動靜,那人慢慢轉過頭。
章伯鈞六十出頭,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,眼窩深陷,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。
嘴角往下耷拉著,眼睛渾濁,像蒙了一層灰。
「張科長?」
章伯鈞扶著膝蓋慢慢站起來,動作遲緩,還晃了一下,扶著牆才站穩。
「你怎麼又來了?」
張紅專沒答話,走過去看了一眼爐膛——
火燒得不旺,半死不活的,煤塊堆在邊上,鐵鍬歪在牆角。
「章叔,怎麼就你一個人?小孫和老王呢?」
「小孫家裡有事,下午請了假。老王剛才還在呢,現在跑哪去也不知道!」
章伯鈞說著,走過去拿起鐵鍬,鏟了幾鏟煤往爐膛里扔。
動作很慢,每鏟一下都要停頓片刻,像是在省著力氣。
張紅專看著他佝僂的背影,心裡堵得慌。
往前走兩步,伸手去拿鐵鍬:「叔,我來。」
「不用。這是我的活。」
張紅專一把搶過鐵鍬,沒看他,鏟煤、往爐膛里扔,動作麻利,跟年輕時在炊事班搶鍋鏟似的。
三五下,火就竄上來了,燒得噼里啪啦響。
他把鐵鍬往牆角一靠,轉過身。
「科長,我在這兒燒鍋爐,挺好。不用動腦子,不用看人臉色。你別老想辦法把我伸冤,也不用老來看我,讓人看見不好!」
張紅專急了:「挺好?您管這叫挺好?」
他指著章伯鈞那身工裝,指著牆上那些畫得密密麻麻的圖。
「你畫那些圖,畫了快十年了。畫了擦,擦了畫,有用嗎?」
章伯鈞沒吭聲。
「我就不信你心裡不憋屈。懷遠走的時候說的什麼?兒子沒給他丟人——」
「別說了。」章伯鈞打斷他,聲音不大,但語氣重得像錘子砸下來。
張紅專閉了嘴。
鍋爐轟隆隆響,爐膛里的火苗跳了跳。
過了好一會兒,章伯鈞才開口,聲音緩下來了:「小張,我知道你是好意。可有些事,不是你我能改變的。」
「我不信。」張紅專梗著脖子,「今天有人跟我說了一句話,我記著了。」
章伯鈞看著他。
張紅專說:「她說——該來的總會來。黑夜再長,也擋不住天亮。」
他頓了頓,補了一句:「我們都要相信。」
章伯鈞沒說話。低下頭,盯著自己的手。
那雙手,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煤灰,手背上青筋凸起,像老樹根。
以前這雙手,握筆、畫圖、寫公式,現在只會往鍋爐里添煤。
「天不天亮,我都這個歲數了。」
他聲音很輕,像自言自語。
「天亮了你更得好好活著。」張紅專說,「你替懷遠看看,天亮以後什麼樣。」
章伯鈞眼睛動了一下。他沒接話,站起來,走到鍋爐前,拿起鐵鍬,往爐膛里添了一鍬煤。
火苗舔上來,映著他的臉。
張紅專站在他身後,看見他肩膀微微抖了一下。
傳來一聲叮囑。
「行了,你該回去吧。該下班了。」
張紅專站在那兒,還想說什麼,嘴巴張了張,又閉上了。
他轉身往外走,走到門口,手搭在門把上,停下來。
「天真的會亮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