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天真的會亮嗎?」
身后里飄出來的聲音,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,悶悶的,帶著鍋爐房裡那股子散不盡的煤灰味。
張紅專站在門口,手搭在門把上,沒動。
他沒回頭。
「會的。」他說。
門關上了。
鍋爐房裡只剩下轟隆隆的機器聲。
章伯衡站在鍋爐前,手裡的鐵鍬還攥著,沒放下。
爐膛里的火映在他臉上,通紅通紅的,把那些皺紋照得溝壑分明。
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那雙手。
煤灰,繭子,裂口。
以前這雙手,握筆、畫圖、寫公式,字寫得比印的還工整。
他慢慢蹲下去,把鐵鍬靠在牆邊,從工裝口袋裡摸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。
展開。
是一張圖紙。
鍋爐房管道改造方案,畫了好幾年了。
擦了畫,畫了擦,紙都快磨破了。
他盯著圖紙看了很久,爐膛里的火一跳一跳的,把圖紙上的線條照得忽明忽暗。
該來的總會來。
黑夜再長,也擋不住天亮。
他盯著那行字,手指在紙面上摩挲了兩下,然後把圖紙重新疊好,塞回口袋。
站起來,拿起鐵鍬,往爐膛里又添了一鍬煤。
火苗舔上來,噼里啪啦響。
*
蘇藍從張紅專辦公室出來的時候,窗外的晚風穿過過道,帶起一絲微涼的風。
她抬眼望向牆上掛著的鐘表,離下班還有整整四十分鐘。
她略一思忖,伸手拉開抽屜,將職工的投訴信和記錄本一併收進帆布布包,起身轉身快步往樓下走去。
織布車間在廠區中間,機器聲轟隆隆的,隔著老遠就能聽見。
蘇藍推開門,熱浪裹著機油味撲過來。
機器轟隆轟隆響成一片,七八個擋車女工各守各的機台,眼睛盯著紗線,手一刻不停。
蘇藍眯著眼掃了一圈——沈師傅在最裡邊那排,正低頭接斷頭。
「沈師傅!」
蘇藍提高嗓門喊了一聲。
旁邊幾台機器的女工耳朵尖,齊刷刷抬起頭,看見是她,眼神立馬變了味。
有好奇的,有緊張的,還有兩個互相捅了捅胳膊肘。
沈師傅轉過頭,看見是她,愣了一下,趕緊把手裡的活交代給旁邊的小工,快步走過來。
「蘇副主任?您怎麼來了?」
一個年輕女工索性停了手裡的活,歪著腦袋往這邊瞅,被旁邊大姐一把拽回去:「看什麼看,幹活!」
嘴上這麼說,自己也沒忍住,偷偷豎起耳朵。
蘇藍聲音不大,但足夠旁邊人聽見:「食堂那個事,我來給您回個話。」
沈師傅臉色一下子繃緊了:「咋說?」
「假的。」
蘇藍說得乾脆,「廠里沒說要降食堂標準,都是底下人瞎傳的。我剛從後勤科張科長那兒出來,他親口說的。食堂的標準不會動,該吃啥吃啥。」
沈師傅臉頰上的肉從繃著一下子松下來,又變成氣憤:
「可、可我們車間都傳遍了!昨天老李說她聽說要減肉,嚇得晚上都沒睡好——」
「傳遍了也是假的。」
蘇藍打斷她,但語氣不硬,甚至帶著笑,「沈師傅,別信那些謠言。以後再有這種事,直接來找我。信訪辦現在歸我管,工人的事就是我的事。」
沈師傅還沒接話,旁邊那個的大姐已經憋不住了,探過半個身子:「那、那個紅燒肉一周還能吃上一次嗎?」
「能」
蘇藍扭頭看她,笑了一下,「張科長可是當面給我保證,沒動過這個心思。」
大姐一拍大腿:「哎呀媽呀!那誰造的謠?這不是坑人嗎!我們組好幾個人這幾天都沒睡好覺,就怕吃不飽——這缺不缺德啊!那我得趕緊都說一聲。」
「那您受累,您幫著傳傳,」
蘇藍沖她點點頭,「省得大伙兒心裡不踏實。」
這時候沈師傅才反應過來,但臉上帶著笑:
「蘇副主任,你這人真不錯。我以前也投訴過,可頭一回見剛上任就來給我們回話,不像有些領導,光坐辦公室等我們去找。」
「應該的。」蘇藍擺擺手。
蘇藍拍了拍沈師傅的胳膊:「行了,您忙吧,我還得去其他車間澄清食堂的事情。」
沈師傅拉著她的手不放:「您等等,我讓我組裡人都聽聽——老李!老李!過來!」
老李是個中年大娘,顛顛地跑過來,圍裙上沾得全是線頭。
沈師傅指著蘇藍,認認真真地說:「你聽好了,蘇副主任說了,食堂標準不降,誰再瞎傳,你就直接懟回去!」
李大娘還是有點不信,看著蘇藍,等著她親口說。
蘇藍笑著點頭:「大娘,是真的,食堂飯菜一點都不減,您放心。」
老李一聽,立馬笑出了聲:「真的呀?那可太好了!昨天我男人還問我,說你們廠是不是連飯都管不起了,這下可算踏實了。」
「您辦事也太快了,老沈剛去信訪辦找您,您就跑過來回話,這做事的樣子,我真得給您豎個大拇指!」
李大娘連連誇讚。
蘇藍笑著擺手:「大娘,別誇我,這都是我分內的活。」
多夸!多夸!都是我應得的!
「分內的活能辦到這份上,才叫真本事!」
老李嘆了口氣,「以前信訪辦,材料遞上去就沒消息了,我們工人找領導反映問題,推來推去,最後都沒下文。您來了,就是不一樣。」
蘇藍聽出她話里的意思,沒多接話,只是笑著說:「大娘,以後有啥事,直接來找我,我以後專門管這投訴,保證不拖沓,事事都有回音。」
說著她下意識揉了揉發酸的腿,這一下午跑前跑後,確實累得不輕。
李大娘看在眼裡,更是動容,連連點頭,嗓門敞亮地說:「中!有你這句話,我們心裡就落定了,徹底放心了!
車間裡響起一陣笑聲。
蘇藍趁這個空檔抽出手,沖大伙兒擺擺手,轉身往外走。
身後傳來沈師傅的聲音:「行了行了,安心了,都幹活!!」
笑聲和機器聲攪在一起,熱烘烘地追著蘇藍的後背。
她推開車間的門,晚風迎面一吹,舒坦了。
蘇藍從織布車間出來,又去了整理車間。
從整理車間出來,蘇藍又去了梳棉車間、動力車間。
一圈走下來,腿都軟了。
但效果明顯。
投訴人聽完她的解釋,都鬆了口氣,連連說「這就好這就好」。
蘇藍回到辦公樓的時候,已經過了下班的點。
她沒再上樓,直接拎著布包往廠門口走。
老趙正蹲在門衛室門口抽菸,看見她出來,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:「藍丫頭,今兒個走得晚?」
「嗯,信訪那邊有點事,處理了一下。」
老趙點點頭,吸了口煙:「食堂那個事,解決了?」
「解決了。謠言,我跟各車間解釋過了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老趙把煙掐了,「工人最怕吃不飽。你這一圈跑下來,估計明天全廠都知道了。」
蘇藍笑了笑:「知道就好,省得人心惶惶的。」
她沖老趙擺擺手,往家走。
路燈剛亮,昏黃黃的。
她走得很快,腦子裡還在轉。
張紅專那些話,章伯鈞那封信,還有那些積壓的材料。
都不是一天能解決的事。
急不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