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蘇藍剛走進廠門口,就覺出不對勁了。
好幾個工人看見她,主動打招呼:「蘇副主任早!」
以前可沒這待遇。
以前她是「蘇秘書」,人家點個頭就算客氣了。
現在好了,副主任三個字叫得響響亮亮的。
上了三樓,走廊里碰見廠辦的小嚴。
小嚴手裡拿著一封感謝信,看見她就笑著迎上來:「蘇副主任,您昨天可算是出名了!」
蘇藍疑惑地問:「又出啥事兒了?」
「織布車間的沈師傅,昨晚見人就夸您辦事靠譜,中午反映的問題,下午就頂著熱氣跑車間回話,半點不拖沓。她說您這人靠譜,不糊弄工人,以後大夥有事,就認準找您。」
「這不,特意手寫了這封感謝信,一早就送過來了。」
蘇藍心裡暗自嘀咕,這沈師傅,還真是個大喇叭,傳消息比啥都快。
不過不錯哦!這個年代感謝信可是很有分量的!
廠里評幹部作風、看群眾認可度,工人親筆寫的感謝信就是實打實的憑證。
她擺了擺手:「行了,別貧了,劉主任來了沒?」
小嚴連忙回道:「來了,在辦公室。」
說著,把手裡的感謝信遞到蘇藍面前。
「對了,蘇副主任,這封信您先看看,看完了給我,這東西得留存在廠辦,年底幹部作風考核的時候,還能當作您工作實績的參考呢!」
蘇藍接過信紙,指尖觸到紙面,這感謝信的分量,比她認為的還要重,當即點了點頭:「行,我看完就給你。」
蘇藍快步走到辦公室門口,推門進去。
她先把手裡的布包擱在自己工位上,一如往常做好準備工作。
剛回到自己工位,打開那份感謝信!
好好欣賞欣賞別人對她的讚美!
就聽見走廊傳來腳步聲,馬書記就推門進來了。
蘇藍把信往前推了推,立馬站起身:「書記,您來了。」
馬書記點點頭,往裡間走,一眼就瞥見了桌角那封手寫的感謝信。
看向蘇藍:「小蘇,這信是咋回事?我剛在樓下就聽人說,你昨天把食堂的謠言事處理了?」
蘇藍往前站了站,語氣實在:「對,就是大夥瞎傳的謠言,說廠里要降食堂標準。我怕工人心裡慌,昨天下午跑了各個車間,跟車間主任還有工人們解釋清楚了,現在工人那邊都穩住了,沒人再亂傳了。」
又拿起信:
「至於這信啊,都是大家抬舉我,我沒做啥大事。」
要在不著痕跡的時候提醒領導做了什麼。
馬書記嘴角輕輕動了動,帶著點笑意說:「你這動作倒是挺快。」
「不快不行啊。」蘇藍笑了笑,「工人晚上睡不著覺,我信訪辦就得動起來。」
認真負責,拿捏得剛剛好!
馬書記看了她一眼:
「行,你心裡有數就好。信訪那邊剛接手,多上點心。」
「書記放心。」
見馬書記進去裡間,蘇藍坐下。
美滋滋感謝信收起來,可剛高興沒一會兒,眉頭就輕輕皺了起來。
還有一件棘手的事壓在心頭,得趕緊去處理。
站起來,往廠辦走。
聽見腳步聲抬頭,一看是蘇藍,立馬把報紙往桌上一放。
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神情,語氣里還裹著酸氣:「喲,蘇副主任,一大早的,什麼事?」
他頓了頓,身子往椅背上一靠,接著說:
「我一早聽說了,你昨天剛接手信訪,就把食堂的事擺平了,工人都給你寫感謝信了,如今可是民聲所向啊。這麼一看,倒顯得我這個前面的,以前辦事太糊弄,啥都沒辦好咯。」
蘇藍站在桌邊,心裡清楚他這是故意擠兌,面上卻不動聲色,淡淡等著他把話說完。
拉開面前的椅子,不等招呼自顧自的坐下。
「劉主任說笑了,您管著廠辦一攤子事,大大小小的雜務都要操心,忙得腳不沾地,哪有空去車間跑。再說了,這感謝信就是工人圖個心安,都是虛名,不值噹噹真。您在廠里叱吒這麼多年,什麼場面沒見過,哪會在乎這點小東西。」
劉昌明臉上的勁兒斂了下去,神色淡了幾分,抬眼看向她:「別繞彎子,找我有啥事?」
「劉主任,信訪工作我昨天接了一部分,但覺得還不夠。」
劉昌明眉頭動了一下:「怎麼個不夠法?」
「我想把以前積壓的材料都調出來看看。不光是信訪件,還有那些特殊人員的申訴材料。」
劉昌明靠在椅背上,盯著她看了好幾秒。
「小蘇,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?」
「知道。」
蘇藍語氣平穩得很,「劉主任,我就是想把信訪工作做紮實。那些材料放著也是放著,沒人處理,也沒人敢處理。我既然接了這攤子,就得心裡有數。萬一哪天有人來問,我總管得著吧?」
劉昌明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,放下。
「你膽子真不小。」
蘇藍笑了笑:「劉主任,您這話說的。我就是個幹活的,膽子大不大,不都得幹活嗎?」
劉昌明盯著她看了好幾秒,忽然笑了。
「行,你既然敢接,我就敢給。反正你現在全面接受信訪工作。」
他站起來,走到柜子前,從最底層抽出一個牛皮紙袋。
往桌上一擱,拍了拍。
「都在這裡了。平時就在這兒放著,也沒人敢動。」
蘇藍看著那個紙袋,沒伸手。
「劉主任,這些材料,就這麼簡單?」
「不然呢?」
劉昌明坐下來,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,「你還想要什麼?人事檔案在勞資科,這些是信訪這邊收到的申訴材料。有人寫信,我們就收著。怎麼處理?誰敢處理?」
「咱們廠辦呀,你是第一個主動要看這個資料的。」
蘇藍伸手,把紙袋拿過來,掂了掂。
分量格外輕。
卻壓了無數人一輩子的委屈與期盼。
「行,那我先拿回去看看。」
「你別急著拿。」
劉昌明忽然伸手,一把按住紙袋,神色嚴肅起來,沒了先前的調侃。
「小蘇,我跟你說句實在話。這些材料,你看看、心裡有數就行,千萬別動。」
「你別現在剛做出點成績,得了封感謝信,誇了兩句就飄了,敢碰這些燙手的東西。動一個,就可能惹一身騷,到時候誰都保不住你。
蘇藍看著他,沒說話。
劉昌明鬆開手,往椅背上一靠:「我不是嚇你。你自己掂量。」
蘇藍把紙袋抱起來,笑了笑:「劉主任,我就是看看,了解了解情況。別的,我哪敢啊。」
「你不敢?」
劉昌明笑了一聲,「你不敢你來找我要這些?」
蘇藍沒接話,抱著紙袋往外走。
她拉開門出去了。
回到三樓辦公室,蘇藍把紙袋往桌上一擱,解開繩子。
裡頭東西不少——十幾封信,薄的厚的都有,疊得歪歪扭扭。
她一封一封拿出來看。
有申訴的,有揭發的,有喊冤的。
字跡有工整的,有潦草的,有的信紙都發黃了,邊角卷得厲害。
沒有看見章伯衡的申訴信。
她把材料重新塞回紙袋,系好繩子,放進柜子里,鎖上。
然後拿起電話,撥了勞資科的號碼。
「喂,勞資科。」
「趙科長,我是蘇藍。您現在有空嗎?我想過去找您一趟。」
電話那頭頓了一下:「行,你過來吧。」
蘇藍掛了電話,站起來,把鑰匙揣兜里,下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