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藍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「什麼?」
「我問你,」齊越一字一句地說,「你覺得我這個人怎麼樣。」
車裡暖氣嗡嗡響,擋風玻璃上結了一層薄霧。
蘇藍靠在座椅上,盯著他看了兩秒。
齊越的耳朵尖紅得厲害,但他沒躲,就那麼看著她。
蘇藍忽然笑了。
「齊秘書,您這是在幹什麼?」
「我在問你。」齊越說,「你覺得我這個人怎麼樣。」
蘇藍不急著應聲,偏過頭靜靜打量了他兩秒。
「工作上自然是沒得挑,行事穩重靠譜,心思縝密思路清晰,做事向來乾脆利落,半點不拖泥帶水。」
就是太端著了,不夠接地氣!
齊越眼底泛起一絲淺淡的笑意,輕聲追問:「拋開工作不談,我這個人怎麼樣?」
蘇藍看了看他的面容,緩緩開口:
「挺好的。個子高挑,長相周正斯文,說話謹言慎行。」
齊越點了點頭,像是在認真記。
「那你覺得,我這個人,值不值得繼續了解?」
蘇藍愣了一下。
這人說話,一套一套的。
「齊秘書,你到底想說什麼?」
齊越深吸一口氣,轉過身子,正對著她。
「蘇藍,我想跟你——締結革命友誼。」
蘇藍眨巴眨巴眼睛。
締結革命友誼。
這話說得,又紅又專,還帶著點那個年代特有的含蓄。
齊越的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慢,很穩。
「你辦事利索,腦子清楚,待人接物有分寸。你膽子大,但不是莽撞,是心裡有數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這樣的姑娘,我沒見過第二個。」
車裡安靜得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聲。
蘇藍盯著他,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誇人誇得這麼一本正經,跟作報告似的。
可偏偏,她聽著還挺受用。
「所以呢?」她問。
「所以我想跟你處對象。」
齊越這回說得直接,連「革命友誼」的幌子都不打了。
「不是隨便處處,是奔著結婚去的。」
蘇藍徹底愣住了。
這個年代的人都這麼直接嘛!
奔著結婚去的?
這人,步子邁得也太大了吧?
「齊秘書,我們才相處過幾次?」
「五次。」齊越說,「第一次在工業會,你來市裡面開會。第二次試查工作,我們在你廠里碰的面。第三次在國營飯店,你請我吃飯。第四次你們廠晚會,我來看節目。第五次——今天。」
蘇藍眨巴眨巴眼睛。
五次。
記得這麼清楚?
「你就見了幾次,就要處對象?」
「次數不重要。」齊越說,「重要的是感覺。」
整得還挺現代!
蘇藍盯著他看了兩秒,忽然笑了。
「齊秘書,誰家好人在車裡表白!」
齊越耳朵更紅了,但臉上還繃著。
「那你答不答應?」
蘇藍沒急著答。
她靠在座椅上,盯著擋風玻璃上那層薄霧,看了好幾秒。
蘇藍不是沒談過戀愛的小姑娘。
齊越對她是有好感,她能感覺得到。
要不然上次趙副主任對她壓力測試,她不會甩鍋齊越身上。
畢竟職場上誰能為你擔責呀!
說難聽點也是一次利用!
再說回來。
齊越。
這人條件確實不錯——首都來的,市領導秘書,長得也順眼,辦事靠譜,腦子也好使。
關鍵是長得在她審美點上。
蘇藍心裡過了一遍。
這個年代,不結婚是不可能的。
光家裡那一關就過不去,鄧桂香女士隔三差五就念叨「處對象的事你也別不當回事」。
廠里那些閒言碎語更煩人——一個姑娘家,二十上下,不談戀愛不結婚,背後指不定怎麼編排你。
還有街道辦的大媽能天天上門給你做思想工作,問你為什麼不結婚、是不是思想有問題。
煩都能煩死。
再說了,以後想往上走,家庭因素也是組織考量的一環。
領導看你一個單身姑娘,心裡總要嘀咕:這同志是不是不穩定?是不是有什麼問題?
雖然離譜,但這年月就這樣。
蘇藍側過頭,重新打量著齊越。
這人從首都來,能在市革委會當秘書,家庭條件應該不差。
至少不用她扶貧。
「齊秘書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問你幾個問題,你如實回答。」
齊越坐直了身子:「你問。」
「你家裡幾口人?父母幹什麼的?兄弟姐妹幾個?有沒有什麼遺傳病?」
齊越愣了一下,隨即一樣一樣答:「父親在部里工作,母親是醫生。上面還有一個哥哥,已經成家。家裡往上數三代,沒聽說有什麼遺傳病。」
蘇藍點點頭。部里工作,那級別不低。
「你一個月工資多少?」
「八十八」
「有存款嗎?」
「有。不多,夠用。」
「住哪兒?」
「革委會分的宿舍。」
蘇藍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布包帶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這條件,在這個年代,算不錯的了。
「最後一個問題。也是最重要的。」
「你說。」
「你會做飯嗎?」
齊越:「……不會。回去我做計劃學。」
蘇藍嘴角翹了一下。
態度不錯,加一分。
不過該說明的,還是得說明白。
她轉過頭,正對著齊越,語氣認真起來。
「齊秘書,你剛才說奔著結婚去,這話我先不接。」
齊越眉頭動了一下。
蘇藍沒給他插話的機會,繼續說:「我這個人,談戀愛可以,但結婚——得看。看什麼?看你表現,看相處下來合不合適,看我對結婚樂不樂意。」
她頓了頓,看著他眼睛。
「你要是接受不了這個條件,那咱倆今天這話就當沒說過。你繼續當你的齊大秘,我繼續在廠里呆著。以後見面該怎麼招呼怎麼招呼,不尷尬。」
齊越沒接話。
車裡安靜了幾秒,暖氣嗡嗡響,擋風玻璃上的霧氣又厚了一層。
蘇藍也不催,就那麼看著他。
過了幾秒,齊越開口了。
「行。」
就一個字。
蘇藍眨巴眨巴眼睛。
這麼痛快?
這話放在這個年代,算得上驚世駭俗了。
談戀愛不結婚?
那不是耍流氓嗎?
但蘇藍說得坦坦蕩蕩,半點不心虛。
「你不介意?」蘇藍問。
齊越看著她,沉默了好幾秒。
然後他笑了。
「介意什麼?」
齊越靠在椅背上,側過頭看著她。
「你說得對。處對象是處對象,結婚是結婚。不處處看,怎麼知道合不合適?」
「那如果相處下來,你對結婚不樂意的話,一定是我不夠好。」
他頓了頓,嘴角那點弧度大了一點。
「再說了,你都答應處對象了,我還介意什麼?」
蘇藍盯著他看了兩秒。
這人,心態倒是挺好。
她還以為這個年代的人,談對象就是奔著結婚去的。
不結婚就是耍流氓。
結果齊越比她想像的開明多了。
「那行。」蘇藍伸出手,「齊越同志,革命友誼,從今天開始。」
齊越看著她的手,握上去。
他的手大,把她整個手都包住了。
掌心乾燥溫熱,握得不緊不松。
「那我現在算你對象了嗎?」
「算吧。」
「那我能叫你名字了嗎?」
「當然。」
齊越嘴角那個弧度就沒下去過。
蘇藍靠在座椅上,看著他那個表情,忽然覺得這男人還挺可愛的。
平時端得跟個老幹部似的,這會兒笑得跟個傻子一樣。
「那我的男朋友?」
「嗯?」
「就是對象的意思?」
蘇藍看出他的疑惑,解釋了一句。
「哦,那我的女朋友,怎麼了?」
齊越轉過臉,目光灼灼地認真看向她。
這男人學的挺快!悶騷男!
蘇藍側過身,看著他。
「你從首都來,消息比我靈通。鄧公那邊,最近有什麼新動靜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