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不管白貓黑貓,能抓住老鼠就是好貓?」
蘇藍把這句話在嘴裡滾了一圈,眼底閃過一絲亮光。
張紅專被她看得莫名其妙:「怎麼了?這話有問題?」
「沒。」
蘇藍把搪瓷缸放下,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,「您這話說得特別好。」
張紅專嘴一撇:「好什麼好?我隨口說的。現在又不是貓不貓的問題,是章叔那圖紙遞不上去的問題。」
蘇藍沒接話,靠在椅背上思索。
她腦子裡轉的不是圖紙的事。
是另外一件事。
鄧公已經重新主持工作了。
「不管白貓黑貓」這句話。
蘇藍前世在抖音上刷到過,是鄧公流傳極廣的一句名言。
她向來愛翻看這段跌宕起伏的近代歷史。
1975年,鄧公復出。
三起三落。
她當時還覺得這命運也太隨機了。
這是第二次復出。
也是最重要的一次。
今年年初,四屆人大開完,鄧公已經正式進入核心領導層。
周總理病重,他實際上已經開始主持中央日常工作。
蘇藍記得很清楚——鄧公上台後,乾的頭幾件事裡就有「整頓」。
整頓工業、整頓農業、整頓軍隊。
尤其是工業整頓,強調要建立規章制度,要把生產搞上去。
更重要的是,蘇藍腦子裡還閃過一個細節。
鄧公復出後,批了一個文件,關於解決歷史遺留問題的。
那些被打成右派的,那些被冤枉的,開始陸續平反。
雖然不是現在,但風向開始在變。
平反。
蘇藍手指攥緊缸子。
她不由得滿心懊悔,早知道會穿越到這個年代。
那不得多刷刷抖音。
刷到什麼那都是自己的。
學吧!就!
「小蘇?」張紅專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,「你想什麼呢?」
蘇藍回過神,把缸子往桌上一擱。
「張科長,您那個鍋爐房改造的方案,準備好了嗎?」
張紅專愣了一下:「你不是說現在不行嗎?」
「我說的是現在遞不行,沒說不讓你準備。」
蘇藍站起來,把布包拎在手裡,「您先把材料準備好,數據算清楚,該畫的圖畫好。有備無患。」
張紅專盯著她看了兩秒,慢慢站起來:「你這是……有門路了?」
「沒有。」
蘇藍往門口走,「就是先備著。萬一哪天機會來了,咱不能現抓瞎。」
張紅專見她那個表情,也沒再追問。
「行,我準備。」
蘇藍走後。
張紅專站在桌邊,門關上後,他慢慢坐回椅子上。
「不管白貓黑貓,能抓住老鼠就是好貓。」
他嘴裡念叨著,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嚼了好幾遍。
什麼意思?
他琢磨了半天,這裡面能有什麼玄機。
「嘖。」
他搖搖頭,想不明白。
管他呢!
先把章叔那套方案的資料準備齊了再說。
小蘇說得對,有備無患。
蘇藍出了後勤科,沒回三樓,站在走廊里,靠著窗,盯著樓下那棵光禿禿的梧桐樹。
冷風從窗戶縫鑽進來,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。
她沒動,腦子裡在飛快地過。
鄧公復出,整頓工業,增產節約。
這三件事疊在一起,就是一把梯子。
章伯衡那套鍋爐改造方案,要是真的能省煤、能節約成本,那就不是替個人翻案,是替廠里節約。
是在響應中央號召。
政治正確,誰也挑不出毛病。
蘇藍把思路捋了一遍,心裡有了個大概,但還差一環。
她轉身往三樓走。
回到辦公室,馬書記裡間的門關著,裡頭安安靜靜。
蘇藍坐下來,沒急著幹活,先翻開筆記本,把最近的文件精神又捋了一遍。
省里的增產節約通知,市裡的傳達提綱,廠里的落實方案草稿。
一行一行看,一個字一個字琢磨。
她又從柜子里把章伯衡的檔案又翻出來,攤在桌上,一頁一頁重新看。
右派。
留英。
父親在國民黨政府任過職。
這三條,哪一條拎出來都不好辦。
她靠在椅背上,盯著天花板。
增產節約是面大旗,可這面旗能遮住多少東西,她心裡沒底。
政策從中央到省里,從省里到市里,從市里到局裡,再到廠里。
等會議精神傳達到她這個層面,黃花菜都涼好幾回了。
蘇藍把筆放下,拿起桌上那份「關於增產節約的指示精神」又看了一遍。
省里的措辭很明確——各廠要結合自身實際,拿出切實可行的節約方案。
「結合自身實際。」
蘇藍把這四個字圈了起來。
章伯衡的鍋爐改造方案,就是最實際的節約措施。
一年省百分之十五的煤,這筆帳擱誰面前都得算算。
問題是——誰敢用這個方案?
蘇藍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。
現在缺的不是方案,是東風。
一陣能把這面旗吹起來的風。
她低頭看了看桌上那堆材料,嘆了口氣,開始重新整理。
章伯衡的檔案歸到一個文件夾。
增產節約的文件歸到另一個。
鍋爐房那邊的數據,她還沒拿到完整的,得找張紅專要。
她正琢磨著,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。
「喂,廠辦。」
「蘇副主任,門衛老趙。」
蘇藍愣了一下:「趙叔?怎麼了?」
「那個……門口有人找你。」
「誰啊?」
老趙壓低聲音:「就那個,開吉普車的,齊秘書。在門口等著呢。」
蘇藍看了一眼牆上的鐘——四點五十。還有十分鐘下班。
「您讓他上來唄。」
電話那頭頓了一下,老趙開口說道:「我讓他上去,齊秘書他說了,不是公事。我等她下班就可以了。」
蘇藍愣了一下。
不是公事?
那就不必跟馬書記通報了。
「行,我知道了趙叔。我一會兒下去。」
掛了電話,蘇藍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。
齊越他怎麼來了?
現在姐忙著呢!
蘇藍站起來,把桌上的材料鎖進柜子。
拿起布包,直接出了辦公室。
下樓梯的時候,蘇藍走得不算快,一邊走一邊琢磨。
不是公事,那就是私事。
私事能有什麼事?
廠門口,綠色吉普車停在路邊,引擎沒熄,排氣管突突冒白煙。
齊越站在車旁邊,大衣扣得嚴嚴實實,圍巾搭在脖子上。
看見蘇藍出來,他往前迎了一步。
「齊秘書。」蘇藍走過去,「您找我?」
「嗯。」齊越點了點頭,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秒,又移開了,「上車說?」
蘇藍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那輛車。
上車說?什麼話不能在門口說?
蘇藍拉開車門坐進去,暖氣撲面而來。
她把布包放在腿上,搓了搓凍紅的手,側過頭看了齊越一眼。
「齊秘書,今天怎麼翹班了?」
齊越正把著方向盤,聞言手頓了一下。
「沒翹班。」
「沒翹班?這還沒到下班的點呢,就出現在我們廠門口了。」蘇藍歪著頭看他,嘴角帶著笑,「市革委會的紀律這麼松啊?」
「這兩天一直跟著趙副主任忙著工作上的事。」
他話音稍作停頓,語氣不自覺放輕了幾分,「要不然……」
後半句藏在話里沒說出口。
不然大年初一,他早就過來找她了。
蘇藍沒聽出他話里暗藏的深意,開口問道:「齊秘書,你開車來是有公幹?」
「嗯!」
齊越淡淡應聲,「剛從鋼鐵廠那邊辦完事情。」
蘇藍聞言點了點頭,也沒再多打聽,直截了當問道:「那你特意找我,是有什麼事?」
齊越的手搭在方向盤上,手指輕輕敲了兩下。
過了幾秒,他才開口,聲音比平時輕了不少:「蘇藍。」
蘇藍愣了一下。
平時都叫「蘇秘書」,今天直接叫名字。
「嗯?」
齊越轉過頭,看著她。
那目光跟平時不一樣,不躲不閃,直直地落在她臉上。
「你覺得我這個人怎麼樣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