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藍走進去,站在他旁邊,沒再說話。
鍋爐轟隆隆響,爐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,映得兩個人臉上都紅彤彤的。
章伯衡鏟了幾鍬煤,把鐵鍬靠在牆邊,扶著膝蓋慢慢站起來。
晃了一下,扶著牆才站穩。
蘇藍注意到,鍋爐房對面的牆上,畫滿了圖。
蒸汽管道走向、設備改造方案、熱效率計算公式,密密麻麻。
有的用粉筆,有的用炭筆,畫了擦,擦了畫,牆上留下一層又一層的痕跡。
「這些圖,都是您畫的?」
章伯衡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,沒答話,從工裝口袋裡摸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,展開,遞給蘇藍。
「你看看這個。」
蘇藍接過來——是一張鍋爐房管道改造方案圖。
畫了好幾年了,紙都快磨破了,線條依舊工整,數字標得清清楚楚。
旁邊寫著改造後的預期效果:煤耗降低百分之十五,熱效率提升百分之二十。
「這要是改了,一年能省不少煤吧?」
「省不省,跟我有什麼關係。」
章伯衡把圖紙收回來,重新疊好塞進口袋,「我就是畫著玩。」
蘇藍看著他佝僂的背影,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煤灰,手上全是繭子和裂口。
想說什麼,又覺得說什麼都沒用。
「章工,我聽張科長說,您是曼徹斯特大學回來的?」
章伯衡沒接話,拿起鐵鍬,又往爐膛里添了一鍬煤。
蘇藍站在他身後,看著他把鐵鍬靠回牆邊,蹲下去,盯著爐膛里的火發呆。
「章工,您就這麼認了?」
章伯衡沒回頭。
「不認能怎樣?都這把年紀了。廠里能讓我燒鍋爐,已經是照顧了。」
蘇藍蹲下來,跟他平視。
「章工,您心裡真這麼想?」
章伯衡轉過頭看著她。
那張臉上溝壑縱橫,眼窩深陷,像蒙了一層灰。
「姑娘,你才多大?有些事,你不懂。」
蘇藍沒接話。
站起來,在鍋爐房裡走了一圈,看著牆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圖。
蒸汽管道、設備改造、熱效率計算,這些圖要是能用上,這個廠一年能省多少煤?能多織多少布?
可這些圖只能畫在牆上、地上。
沒人看,沒人用。
蘇藍轉過身,看著章伯衡。
「章工,您信不信,有些事,會變的。」
章伯衡沒接話。
「您等了大半輩子了,再等等,不行嗎?」
章伯衡低下頭,盯著自己的手。
過了好幾秒,他才開口,聲音很輕。
「等什麼?」
蘇藍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,又覺得語言太輕了。
站起來,走到門口,手搭在門把上,停下來。
「章工,您那圖紙,別擦了。留著。說不定哪天就用上了。」
章伯衡沒說話。
蘇藍沒再說什麼,拉開門出去了。
站在鍋爐房門口,冷風撲面而來。
她深吸一口氣,又慢慢吐出來。
想幫他,但不能硬來。
硬來只會把自己也搭進去。
現在的政策環境,她一個小副主任,翻不了天。
可她比章伯衡知道的多一點點未來。
她清楚,風雨終會過去,陰霾總有散盡的那天。
含冤受屈的人,早晚都會迎來沉冤昭雪的時刻。
只是這些話,她永遠不能告訴門內那個苦苦煎熬的老人。
回去的路上,鍋爐房那股煤灰味還黏在衣服上。
她縮著腦袋剛拐過牆根,一個人影從廢料堆後面閃出來。
「嚇我一跳——」
張紅專站在那兒,兩手抄在袖子裡,臉凍得發紅,一看就站了好一會兒。
「你怎麼在這?」
「不放心,過來看看。」張紅專往鍋爐房的方向瞟了一眼,「聊了?」
「聊了。」
「怎麼樣?」
蘇藍沒回答,抬腳就走。張紅專愣了一下,趕緊跟上去。
兩人一前一後,繞回後勤科辦公室。
門一關上,張紅專就憋不住了,把棉襖脫了往椅背上一搭,轉身盯著蘇藍。
「到底怎麼樣?你倒是說句話啊。」
蘇藍把布包往桌上一擱,坐下,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。
「不怎麼樣。」
張紅專眉頭擰起來:「什麼意思?」
「意思就是——難。不是一般的難。」
蘇藍把章伯衡的檔案情況挑重點說了。
右派、留洋、父親在國民黨政府任過職。三條摞在一起,鐵板一塊。
三條摞在一起,鐵板一塊。現在這個環境,誰敢碰?
「那怎麼辦?」
張紅專嗓門一下子高了,「就這麼等著?等到什麼時候?」
話音落下,他也察覺到自己有些失態,不過是無能狂怒罷了。
他默默給蘇藍倒了一杯熱水,隨後一言不發坐回了座位。
蘇藍沒有接話,端起搪瓷缸抿了口熱水。
「我真不知道,章叔還能這樣熬多久。」
張紅專的聲音忽然低下來,低得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。
「他那個身體,這兩年明顯不行了。以前還能蹲在鍋爐前面一下午,現在鏟幾鍬煤就得扶著牆歇一會兒。我跟他說天會亮的,他嘴上說不信,可我知道他心裡是信的。」
「萬一他等不到那天呢?」
蘇藍聽著,手上的杯子擱下了。
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暖氣管子咕嚕咕嚕響。
「張科長。」
張紅專抬起頭。
「辦法,不是沒有。但得等。」
「等多久?」
「不知道。」
張紅專盯著她看了好幾秒,忽然站起來,在辦公室里來回走了兩步,又站住了。
「那個圖紙——」
「嗯?」
「鍋爐房改造的圖紙。章叔畫了好幾年了,不是瞎畫的。我找人看過,說是能省不少煤。現在不是搞增產節約嗎?趁著時機能不能先把那個方案遞上去?」
蘇藍沒說話。
張紅專繼續說,語速很快,像是怕自己停下來就沒勇氣說了。
「就遞方案,不提人。誰寫的方案不重要,方案本身行不行最重要。要是能省煤,能節約成本,廠里沒理由不用。」
蘇藍靠在椅背上,看著他。
「張科長,您這個想法,不是一天兩天了吧?」
這話一出,張紅專瞬間啞了火,剛剛眼底翻湧的急切與焦躁,一下子沉了下去。
他怎麼會不明白蘇藍的言外之意,在這個年月,章伯衡那三條抹不去的履歷。
任何一個方案提出來,都找不到敢點頭的人。
方案總得有個出處,可誰又敢擔這個風險?
大家都不傻,技術活也得有個名正言順的出處,不提人,這不明顯告訴裡面有問題啊!
張紅專嘆了口氣,重重坐回椅子上,猛地一拍桌子,語氣里滿是憋屈。
「不管白貓黑貓,能抓著老鼠就是好貓。非要管什麼身份?那鍋爐房的圖紙是誰畫的有啥要緊的,能真的節約,這不就夠了嗎?」
蘇藍手裡的杯子頓住了。
白貓黑貓。
這句話她太耳熟了。
鄧公。
她抬起頭,看著張紅專。
張紅專被她看得有點發毛:「怎麼了?」
「你剛才說什麼?」
「我說……鍋爐房的圖紙誰畫的有什麼關係,能節約不就行了?」
「前面那句。」
張紅專想了想:「不管白貓黑貓,能抓著老鼠就是好貓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