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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1章 白貓!黑貓!

2026-08-16 14:43:56 作者: 香菜不吃折耳根呀

  蘇藍走進去,站在他旁邊,沒再說話。

  鍋爐轟隆隆響,爐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,映得兩個人臉上都紅彤彤的。

  章伯衡鏟了幾鍬煤,把鐵鍬靠在牆邊,扶著膝蓋慢慢站起來。

  晃了一下,扶著牆才站穩。

  蘇藍注意到,鍋爐房對面的牆上,畫滿了圖。

  蒸汽管道走向、設備改造方案、熱效率計算公式,密密麻麻。

  有的用粉筆,有的用炭筆,畫了擦,擦了畫,牆上留下一層又一層的痕跡。

  「這些圖,都是您畫的?」

  章伯衡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,沒答話,從工裝口袋裡摸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,展開,遞給蘇藍。

  「你看看這個。」

  蘇藍接過來——是一張鍋爐房管道改造方案圖。

  畫了好幾年了,紙都快磨破了,線條依舊工整,數字標得清清楚楚。

  旁邊寫著改造後的預期效果:煤耗降低百分之十五,熱效率提升百分之二十。

  「這要是改了,一年能省不少煤吧?」

  「省不省,跟我有什麼關係。」

  章伯衡把圖紙收回來,重新疊好塞進口袋,「我就是畫著玩。」

  蘇藍看著他佝僂的背影,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煤灰,手上全是繭子和裂口。

  想說什麼,又覺得說什麼都沒用。

  「章工,我聽張科長說,您是曼徹斯特大學回來的?」

  章伯衡沒接話,拿起鐵鍬,又往爐膛里添了一鍬煤。

  蘇藍站在他身後,看著他把鐵鍬靠回牆邊,蹲下去,盯著爐膛里的火發呆。

  「章工,您就這麼認了?」

  章伯衡沒回頭。

  「不認能怎樣?都這把年紀了。廠里能讓我燒鍋爐,已經是照顧了。」

  蘇藍蹲下來,跟他平視。

  「章工,您心裡真這麼想?」

  章伯衡轉過頭看著她。

  那張臉上溝壑縱橫,眼窩深陷,像蒙了一層灰。

  「姑娘,你才多大?有些事,你不懂。」

  

  蘇藍沒接話。

  站起來,在鍋爐房裡走了一圈,看著牆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圖。

  蒸汽管道、設備改造、熱效率計算,這些圖要是能用上,這個廠一年能省多少煤?能多織多少布?

  可這些圖只能畫在牆上、地上。

  沒人看,沒人用。

  蘇藍轉過身,看著章伯衡。

  「章工,您信不信,有些事,會變的。」

  章伯衡沒接話。

  「您等了大半輩子了,再等等,不行嗎?」

  章伯衡低下頭,盯著自己的手。

  過了好幾秒,他才開口,聲音很輕。

  「等什麼?」

  蘇藍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,又覺得語言太輕了。

  站起來,走到門口,手搭在門把上,停下來。

  「章工,您那圖紙,別擦了。留著。說不定哪天就用上了。」

  章伯衡沒說話。

  蘇藍沒再說什麼,拉開門出去了。

  站在鍋爐房門口,冷風撲面而來。

  她深吸一口氣,又慢慢吐出來。

  想幫他,但不能硬來。

  硬來只會把自己也搭進去。

  現在的政策環境,她一個小副主任,翻不了天。

  可她比章伯衡知道的多一點點未來。

  她清楚,風雨終會過去,陰霾總有散盡的那天。

  含冤受屈的人,早晚都會迎來沉冤昭雪的時刻。

  只是這些話,她永遠不能告訴門內那個苦苦煎熬的老人。

  回去的路上,鍋爐房那股煤灰味還黏在衣服上。

  她縮著腦袋剛拐過牆根,一個人影從廢料堆後面閃出來。


  「嚇我一跳——」

  張紅專站在那兒,兩手抄在袖子裡,臉凍得發紅,一看就站了好一會兒。

  「你怎麼在這?」

  「不放心,過來看看。」張紅專往鍋爐房的方向瞟了一眼,「聊了?」

  「聊了。」

  「怎麼樣?」

  蘇藍沒回答,抬腳就走。張紅專愣了一下,趕緊跟上去。

  兩人一前一後,繞回後勤科辦公室。

  門一關上,張紅專就憋不住了,把棉襖脫了往椅背上一搭,轉身盯著蘇藍。

  「到底怎麼樣?你倒是說句話啊。」

  蘇藍把布包往桌上一擱,坐下,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。

  「不怎麼樣。」

  張紅專眉頭擰起來:「什麼意思?」

  「意思就是——難。不是一般的難。」

  蘇藍把章伯衡的檔案情況挑重點說了。

  右派、留洋、父親在國民黨政府任過職。三條摞在一起,鐵板一塊。

  三條摞在一起,鐵板一塊。現在這個環境,誰敢碰?

  「那怎麼辦?」

  張紅專嗓門一下子高了,「就這麼等著?等到什麼時候?」

  話音落下,他也察覺到自己有些失態,不過是無能狂怒罷了。

  他默默給蘇藍倒了一杯熱水,隨後一言不發坐回了座位。

  蘇藍沒有接話,端起搪瓷缸抿了口熱水。

  「我真不知道,章叔還能這樣熬多久。」

  張紅專的聲音忽然低下來,低得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。

  「他那個身體,這兩年明顯不行了。以前還能蹲在鍋爐前面一下午,現在鏟幾鍬煤就得扶著牆歇一會兒。我跟他說天會亮的,他嘴上說不信,可我知道他心裡是信的。」

  「萬一他等不到那天呢?」

  蘇藍聽著,手上的杯子擱下了。

  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暖氣管子咕嚕咕嚕響。

  「張科長。」

  張紅專抬起頭。

  「辦法,不是沒有。但得等。」

  「等多久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張紅專盯著她看了好幾秒,忽然站起來,在辦公室里來回走了兩步,又站住了。

  「那個圖紙——」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鍋爐房改造的圖紙。章叔畫了好幾年了,不是瞎畫的。我找人看過,說是能省不少煤。現在不是搞增產節約嗎?趁著時機能不能先把那個方案遞上去?」

  蘇藍沒說話。

  張紅專繼續說,語速很快,像是怕自己停下來就沒勇氣說了。

  「就遞方案,不提人。誰寫的方案不重要,方案本身行不行最重要。要是能省煤,能節約成本,廠里沒理由不用。」

  蘇藍靠在椅背上,看著他。

  「張科長,您這個想法,不是一天兩天了吧?」

  這話一出,張紅專瞬間啞了火,剛剛眼底翻湧的急切與焦躁,一下子沉了下去。

  他怎麼會不明白蘇藍的言外之意,在這個年月,章伯衡那三條抹不去的履歷。

  任何一個方案提出來,都找不到敢點頭的人。

  方案總得有個出處,可誰又敢擔這個風險?

  大家都不傻,技術活也得有個名正言順的出處,不提人,這不明顯告訴裡面有問題啊!

  張紅專嘆了口氣,重重坐回椅子上,猛地一拍桌子,語氣里滿是憋屈。

  「不管白貓黑貓,能抓著老鼠就是好貓。非要管什麼身份?那鍋爐房的圖紙是誰畫的有啥要緊的,能真的節約,這不就夠了嗎?」

  蘇藍手裡的杯子頓住了。

  白貓黑貓。

  這句話她太耳熟了。

  鄧公。

  她抬起頭,看著張紅專。

  張紅專被她看得有點發毛:「怎麼了?」

  「你剛才說什麼?」

  「我說……鍋爐房的圖紙誰畫的有什麼關係,能節約不就行了?」

  「前面那句。」

  張紅專想了想:「不管白貓黑貓,能抓著老鼠就是好貓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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