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昌明臉上的笑容就像被人按了暫停鍵,足足頓了兩秒才重新啟動。
「書記考慮的對。」
他搓了搓手,語氣那叫一個真誠,「鍋爐改造這事小蘇從頭跟到尾,確實比我清楚。不過——」
他話鋒一轉,笑得更燦爛了:
「這麼大的接待活動,涉及面廣、協調量大。小蘇年輕,又是女同志,怕擔不起這個擔子。要不——接待工作還是我來掌握一下方向?」
蘇藍差點都被氣笑了。
來了。
摘桃子的人,永遠比種桃子的跑得快。
女同志?
她忙前忙後跑斷腿的時候,怎麼不說她是女同志?
真是給你臉了。
她沒急著開口,先看了馬書記一眼。
馬書記端著搪瓷缸,臉上沒什麼表情,像沒聽見似的。
蘇藍收回目光,轉向劉昌明,笑了笑。
「劉主任,您這話我就不同意了。」
劉昌明眉頭動了一下。
蘇藍沒給他插嘴的機會,語速不快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:「鍋爐改造的事,我從頭跟到尾。技術科、後勤科、施工隊,哪家不是我去協調?張科長那邊什麼脾氣您也知道,換了別人,怕是連門都進不去。」
她頓了頓,看著劉昌明的眼睛。
「您說我年輕,我認。說我女同志——劉主任,您這可是搞性別歧視啊。婦女能頂半邊天,主席說的。您這是要跟主席唱反調?」
劉昌明臉上的笑掛不住了。
他看了馬書記一眼,又看了看蘇藍,張了張嘴,乾咳一聲。
「小蘇,我不是那個意思。我就是怕你太累,這麼大的事,一個人忙不過來。」
「那您放心。」
蘇藍笑了笑,那笑比剛才還真誠。
「我這人別的本事沒有,就是能吃苦。再說了,鍋爐改造那會兒比這累多了,我不也扛下來了?」
劉昌明徹底沒話了。
馬書記端著搪瓷缸,嘴角那點弧度壓都壓不住。
他咳嗽一聲,把缸子放下。
「行了,別爭了。」
他看向劉昌明。
「老劉,你的心思我明白。但這個事,鍋爐改造從頭到尾是小蘇跟的,各科室協調了這麼久,都有默契了。換個人,還得重新磨合。時間緊,折騰不起。」
劉昌明點了點頭,沒再說什麼。
馬書記又看向蘇藍。
「小蘇,你全權負責。該要人要人,該要錢要錢。廠辦配合你,誰不配合,你來找我。」
蘇藍心裡那個痛快,嘴角壓都壓不住。
「謝謝書記。」
馬書記擺擺手。
「行了,都去忙吧。接待方案早點弄出來給我,周五的事,不能出岔子。」
兩人從裡間出來。
劉昌明走在前面,蘇藍跟在後面。
走到外間,劉昌明忽然停下來,轉過身。
臉上又堆起那副笑,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。
「小蘇,有什麼需要幫忙的,儘管來找我。廠辦這邊,要人給人,要物給物。你是副主任,我是主任,廠辦咱倆搭班子,不分彼此。」
蘇藍也笑了。
「那謝謝劉主任了。到時候人多了忙不過來,肯定少不了麻煩您。」
「麻煩什麼?應該的。」
兩人對視一眼,笑呵呵的,跟親兄妹似的。
劉昌明轉身走了。
蘇藍靠在牆上,兩手抄在袖子裡,盯著他的背影。
這老油條,變臉比翻書還快。
剛才還說她擔不起擔子,這會兒又「不分彼此」了。
跟我斗?
姐就沒輸過。
她收回目光,回到工位坐下,把抽屜里那盒巧克力摸出來又剝了一顆。
甜味在嘴裡散開,腦子也跟著轉起來。
接待方案。
周五就開,今天都周三了,滿打滿算只剩一天半。
多少人?什麼級別?流程怎麼走?誰講解?誰接待?午飯怎麼安排?
大大小小的事宜,全都要一趟趟給紡織局打電話對接。
蘇藍把巧克力咽下去,伸手去拿電話,剛碰到聽筒,那東西自己響了。
「鈴——」
「喂,廠辦。」
「是我。」
齊越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,還是那副清清淡淡的調子。
「又怎麼了?」
蘇藍靠在椅背上,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一下,「齊大秘,你這電話打得比我們廠調度室還勤。」
「趙副主任周五要去你們廠。」
「我知道。紡織局通知了。」蘇藍靠在椅背上,「不過具體多少人、什麼流程,我還得跟紡織局那邊對接。你那兒有內部消息沒?」
「趙副主任肯定到,工業局的劉局也來,總工會那邊王主席也會去。加起來估摸二十來號人。」
蘇藍握著鋼筆,在工作筆記本上刷刷飛快記下,抬頭繼續問道:「還有別的要求嗎?接待有沒有什麼側重點?另外,中午領導們要不要留在廠里用餐?」
「其餘的細節我這邊也不清楚。這次現場會由紡織局牽頭組織,具體行程安排,得辛苦你親自和他們那邊電話對接。」
蘇藍筆尖一頓,又細心追問道:「那趙副主任這邊飲食上有沒有什麼忌口?上次聽你說沒有,這次我再特地確認一遍,免得招待出紕漏。」
「沒有。不過他現在開始控制血壓,清淡點就行。」
蘇藍筆尖頓了頓:「你連這個都知道?」
「我是他秘書。」
「那你呢?你有什麼忌口?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。
「你上次不是問過了嗎?」
「那是上次。萬一你這周忌口變了呢?」
齊越又笑了一聲,笑聲不大,但蘇藍聽得出來他是真樂。
「沒變。你不挑食,我跟著你吃就行。」
蘇藍嘴角那個弧度壓都壓不住,嘴上還不饒人:「齊大秘,你現在說話越來越會了啊。」
「跟你學的。」
「我可沒教你這些。」
「你什麼都不用教,我自己悟的。」
蘇藍差點笑出聲。這男人,悶騷是真悶騷,開竅也是真開竅。
「行了,不跟你貧了。」蘇藍把話題拉回來,「接待方案我還得趕緊弄,周五的事不能出差錯。」
「那你忙。」
「嗯。」
電話那頭沒掛。
蘇藍等了兩秒:「還有事?」
「蘇藍。」
「嗯?」
「周五咱們是不是就能見著了?不用非等到周日。」
蘇藍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。
「齊大秘,您這是假公濟私啊。」
「不是假公濟私。」齊越說得一本正經,「是合理利用工作時間。」
「行行行,你說得對。」蘇藍笑著搖頭,「周五見,到時候可別嫌我忙得顧不上你。」
「不會。你忙你的,我看著就行。」
蘇藍翻了個白眼:「你趕緊忙你的去,別耽誤我幹活。」
「好。」
電話掛了。
蘇藍把聽筒擱回去,盯著桌上那個筆記本看了兩秒,嘴角那點弧度怎麼都壓不住。
這人,現在連打電話都開始黏糊了。
她把心思收回來,她定了定神,拿起電話撥了紡織局的號碼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「喂,紡織局辦公室。」
「李主任,我是紡織三廠廠辦蘇藍。關於周五現場會的事,跟您對一下具體安排…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