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,天還黑著。
蘇藍洗漱完,抹了把臉就往門口沖。
「哎哎哎——」
鄧桂香從灶房追出來,一把拽住她胳膊,「你急什麼?火燒尾巴了?吃了再走!」
「不吃了不吃了,來不及了!」蘇藍一邊系圍巾一邊往外跑。
「來不及也得吃飯!你等一哈。」
鄧桂香轉身回去從灶台邊摸出兩個雞蛋,往她布包里一塞,「拿著,到了廠里找個熱水燙燙吃。別又忙起來忘了,聽見沒有?」
「聽見了聽見了——」蘇藍拉開門。
「哎,你不等你姐了?」
「不等了不等了,她慢慢來,我今天事多。」
門「砰」一聲關上了。
「這孩子當個副主任比人家主任還忙……」
蘇青披著棉襖出來,頭髮還沒梳,眼睛還眯著:「怎麼了?媽你說什麼呢?」
鄧桂香站在門口,嘆了口氣,扭頭看蘇青:「你看看你妹妹,跟屁股著火似的。」
蘇青打了個哈欠,回過神:「媽,今天全市工業口來參觀,她牽頭,能不急嗎?」
「牽頭牽頭,天天牽頭,再這麼下去頭髮都得掉光。」
蘇藍一路疾走往廠里趕,腦子裡把流程又過了一遍。
鍋爐房、會議室、停車位、午飯菜單——全捋了一遍,確認沒有遺漏。
這三天她忙得腳打後腦勺,電話打了幾十個。
紡織局那邊改了三次方案,食堂確認了四遍菜單,連停車位都跟保衛科核了又核。
有一瞬間她真想把這攤子甩給劉昌明。
那老油條不是想摘桃子嗎?
來啊,讓你嘗嘗什麼叫能者多勞。
也就想想。
真甩出去,她這副主任就真成擺設了。
到廠門口的時候,老趙正拿著掃帚掃地,連牆根底下都掃得乾乾淨淨。
「趙叔,您這地掃得也太乾淨了。可真夠仔細的。」
蘇藍笑著走過去。
老趙把掃帚往牆邊一靠:「藍丫頭,你放心,門口這塊我包了。保准領導來了看見的第一眼,心裡就舒坦。」
「那可不,您辦事我一百個放心。」
老趙被她逗得直樂:「你這嘴,跟抹了蜜似的。行了,你忙你的去,門口交給我。」
蘇藍擺擺手,快步往廠里走。
鍋爐房在廠區東北角,還沒走近,一股熱浪就撲過來了。
她推開門,章伯鈞正蹲在鍋爐前面添煤,聽見動靜轉過頭,看見是她,又轉回去了。
「章工,今天全市工業口來參觀,鍋爐房這邊是重點。您看還有什麼要準備的?」
章伯鈞把鐵鍬靠牆邊放下,扶著膝蓋慢慢站起來。
動作還是那麼慢,但比前段時間利索了一點。
「沒什麼要準備的。」他說,「該弄的都弄了。」
蘇藍點點頭,又往管道那邊看了一眼。
新換的閥門擦得鋥亮,管道上的保溫層也重新裹了,看著就利索。
張紅專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門口,兩手抄在袖子裡,淡淡開口:「蘇副主任,這話您已經交代三遍了。」
蘇藍看向他,語氣認真起來:「咱們忙活了這麼久,不就是為了這。最後這一哆嗦,可千萬不能掉鏈子。張科長,這邊還要多勞你費心。」
張紅專收起方才的幾分調侃,神色鄭重下來:「鍋爐房這邊你儘管放心,我都逐一盯過了,不會出岔子。」
「辛苦張科長了。」
「談不上辛苦,都是分內的工作。」
從鍋爐房出來,轉身往二樓的會議室走去。
會議室里,小嚴正忙得滿頭大汗。
桌牌已經整齊擺好,搪瓷茶杯擦拭得鋥亮,上好的茶葉提前備好,暖壺也全都灌滿了熱水。
報刊架上換上了嶄新的報刊,《人民日報》與《紅旗》雜誌分門別類,擺放得整整齊齊。
「蘇副主任,您快看看,還有什麼疏漏需要補充?」
小嚴抬手擦了擦額角的汗珠。
蘇藍目光緩緩掃過全場,重點核對了桌牌的擺放位置——這種低級差錯是萬萬不能犯的。
「很好,就這樣。你先去忙別的,按我之前的安排落實,有問題我再叫你。」
「好嘞,明白。」
蘇藍又繞著廠區仔細巡查了一圈。
領導的停車位早已規劃妥當,接待室布置完畢,現場講解稿也早已爛熟於心。
萬事俱備,該準備的,都已經安排妥當了。
回到三樓書記辦公室,馬書記已經早早等候在那裡。
「都準備好了?」他端著搪瓷缸,慢悠悠問道。
蘇藍輕輕點頭,語氣沉穩:「全都安排妥當了,沒有疏漏。」
「幾點到?」
馬書記抬眼,望向窗外廠區的方向。
「九點半,紡織局孫局長親自帶隊過來。趙副主任直接從市里過來。」
馬書記轉過身,目光落在蘇藍身上,神色鄭重:「行,今天這場,就看你的了。」
蘇藍從容一笑,底氣十足:「書記放心,保管不讓您失望。」
馬書記指尖輕輕敲了敲搪瓷缸壁,望著窗外,緩緩開口:
「這是咱們紡織三廠的臉面。穩住陣腳,大方得體就好。」
「明白。」
蘇藍從裡間出來,回到自己工位,把接待方案又翻了一遍。
確認沒有遺漏,才把文件夾合上,靠在椅背上喘了口氣。
桌上的電話就響了。
「喂,廠辦。」
「藍丫頭,來車了!」
老趙的聲音壓得低,但那股子緊張勁兒隔著聽筒都能摸到,「一輛灰色吉普,往廠門口開過來了。」
蘇藍下意識看了一眼牆上的鐘——八點四十五。
不對呀!說九點半。
這些領導,哪個不遲到!
「就一輛,沒跟別的車。」
老趙頓了頓,「我看車牌,好像是上次趙副主任那輛。」
蘇藍手裡的筆「啪」掉桌上了。
「啥?」
「就是那個大領導,管工業口那個。上回開完會從咱們廠走的,我記得那號。」
蘇藍「蹭」就站起來了。
「好的,趙叔,我知道了。」
掛了電話,蘇藍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裡間門口,敲門的勁兒都比平時大了半度。
「進來。」
馬書記正戴著老花鏡看文件,抬頭看見她臉色不對,把眼鏡摘了:「怎麼了?」
「書記,趙副主任來了。」
「來了?」馬書記看了一眼牆上的鐘,「這才八點四十五,不是說九點半嗎?」
「就他一個車,其他人還沒到。老趙說車牌是上次那輛,錯不了。」
馬書記「蹭」就站起來了,把老花鏡往桌上一擱,伸手拿大衣。
「這領導,搞突擊啊。」
蘇藍趕緊上去幫他拿大衣,伺候著穿上。
馬書記一邊系扣子一邊往外走,步子比平時快了一截:「你趕緊去通知廠長,讓他趕緊下去。別到時候就我一個人在門口接著,老周不在,顯得咱們廠沒規矩。」
「好,我馬上打電話。」
兩人一前一後出了裡間。馬書記大步往樓梯口走,蘇藍衝到工位前,一把抓起電話,撥廠長辦公室的號碼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響了三聲,沒人接。
蘇藍心裡罵了一聲,正準備起身親自過去通知,桌上的電話突然叮鈴鈴響了起來。
她連忙接起。
「餵?」
是林秀雲的聲音,還帶著點剛睡醒的含混——也是,大早上,誰不迷糊?
「林姐!趙副主任提前到了,書記讓廠長趕緊下去,在廠門口集合!」
電話那頭頓了一下,林秀雲的聲音瞬間清醒了:「啥?提前了?不是說九點半嗎?」
「領導提前了,別問了,快叫廠長!」
「好好好!」
電話那頭傳來一陣腳步聲,還有林秀雲扯著嗓子喊:「廠長——廠長——市里領導提前到了——」
蘇藍掛了電話,抓起桌上的布包就往外走。
趕路的途中,她心裡還暗自思忖,趙副主任怎麼會突然提前抵達。
順帶還有一絲怨意的:
齊越,你給我等著!
來了也不知道提前知會我一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