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藍掛了電話，抓起桌上的布包就往外走。
她一邊跑一邊在心裡罵：
齊越你小子，不是說九點半嗎？
提前了四十五分鐘，你是嫌我命太長？
蘇藍小跑著趕上了馬書記。
馬書記腳步沒停，側頭看了她一眼：「你通知廠長了？」
「通知了。林姐說廠長馬上下來。」蘇藍喘了口氣，跟在旁邊。
「你腿腳快，先走兩步去門口迎一下。別讓領導乾等著。」
「好。」
蘇藍二話不說，拎著布包就往廠門口趕。
步子快，但穩當，像踩了風火輪。
到門口的時候，遠遠就看見一輛灰色吉普停在路邊。
她腳步慢下來，深吸一口氣，把圍巾往下拽了拽，又捋了捋頭髮。
餘光掃見老趙站在門衛室門口，眼神不停地往那兩位身上瞟。跟個偵察兵似的。
蘇藍從兜里掏出小圓鏡，飛快照了一下。
還行，沒花臉。
依舊是那麼美！
又把領子整了整，把布包帶子往肩上攏了攏。
深呼吸。
吐氣。
臉上掛上笑，往那邊走。
趙副主任沒在車裡等著，已經下來了。
他站在吉普車旁邊，大衣敞著，兩手背在身後，正仰頭看廠門口掛的那塊牌子。
齊越站在他側後方，手裡拎著公文包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但眼睛已經往蘇藍這邊掃過來了。
「紡織三廠。」
趙副主任把牌子上的字念了一遍，點了點頭，「老馬他們這個廠門頭，倒是拾掇得乾淨。」
齊越沒接話，目光從蘇藍身上收回來，垂著眼看地面。
蘇藍加快腳步，臉上堆著笑走過去。
「趙副主任，您這麼早就到了？」
聲音帶著點驚喜，又不顯得刻意。
趙副主任轉過身，看見是她，嘴角彎了一下。
「小蘇啊，我提前來，不歡迎？」
「怎麼會？」蘇藍說得那叫一個真誠，
「您能來我們就高興，早到晚到都一樣。巴不得您天天來，給我們指導工作，我們廠就可以進步的快一點。」
趙副主任笑了一聲：「你這嘴，還是這麼會說。」
「我說的是實話。」蘇藍面不改色。
齊越站在趙副主任身後，目光落在她臉上，嘴角動了一下。
蘇藍瞥了他一眼，沒搭理他繼續和趙副主任寒暄。
趙副主任又往廠區裡頭看了一眼：「老馬呢？」
「馬書記馬上就到，周廠長也在來的路上。」
蘇藍側身引路，「趙副主任，要不您先到接待室坐坐？喝口熱茶。」
「不急。」趙副主任擺擺手，「我隨便看看。」
他往四周掃了一圈，目光落在門口剛掃過的地面上，又看了看兩邊擺的冬青。
「你們廠門口挺乾淨啊。」
「那可不。」
蘇藍笑了笑，朝老趙那邊看了看：
「我們趙叔啊，是個特別愛乾淨的人，天天掃，一天不掃渾身不得勁。他自己說的，門頭是廠里的臉面，可不能馬虎。今天您來，那更得掃得仔仔細細，不能讓灰塵迷了您的眼。」
老趙站在旁邊，聽見這話，腰板一下子挺直了，臉上那笑跟開了花似的，連連點頭：「對對對，天天掃，天天掃。」
趙副主任看了老趙一眼，點了點頭：「老同志辛苦。」
老趙連忙擺手：「不辛苦不辛苦，應該的應該的。」
趙副主任又往廠區里看了一眼，像是隨口閒聊：「鍋爐房在哪個方向？」
蘇藍心裡一動，面上不露，抬手往東北角一指：「在那邊，廠區最東頭。趙副主任您要現在過去看看？」
「不急。」趙副主任收回目光，「等他們來了再說。我就是提前來，隨便轉轉。」
他背著手，沿著廠門口那條路慢慢走了幾步。
齊越跟在後頭，蘇藍也跟上去。
路上乾乾淨淨，連個紙片都沒有。
趙副主任走得不快，步子也不大，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。
他忽然停下來，扭頭看蘇藍：「小蘇，鍋爐房那個事，材料我看了。」
蘇藍心裡一跳，面上不動聲色：「趙副主任，我們就是立足自身實際，搞了點小改小革。」
「小改小革？」趙副主任看著她，嘴角那點笑意不深不淺，「你這謙虛得有點過分了啊。」
蘇藍嘿嘿笑了兩聲，正要接話——
馬書記大步走過來，大衣扣子系得整整齊齊，臉上帶著笑：「趙副主任，您來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？我好到門口接著。」
「接什麼？我又不是不認識路。我就直接從市里過來了，他們大部隊估計還得一會兒。」
他往廠裡頭看了一眼，笑眯眯的：
「我提前來，就是想看看你們準備工作做得到不到位。有沒有偷懶？」
馬書記連忙接話：「趙副主任，您這話說的，我們哪敢偷懶？您隨時檢查，歡迎批評指正。」
周廠長從後面趕過來，氣息還有點喘，臉上堆著笑：「趙副主任，怠慢了怠慢了。」
「無妨。」語氣隨意得很，話鋒忽然一轉，淡淡開口：「鍋爐那邊，最近運轉還順當？」
馬書記與周廠長悄然對視一眼，二人心照不宣地陪著笑。
馬書記順勢接話：「您這是提前來給我們把關的。看看我們工作有沒有做到位，哪裡不行，我們好趕緊補。」
「把關談不上。」
趙副主任背著手，往廠區裡頭走了兩步，「就是想看看，你們這個鍋爐改造，到底是真功夫還是花架子。」
蘇藍跟在後面，心裡那根弦繃得緊緊的。
這老頭，說是隨便看看，話里話外全在點子上。
趁著前面幾位領導說話的間隙，齊越往蘇藍這邊靠了半步，壓低聲音：
「早飯吃了沒？」
蘇藍正盯著前面的領導，沒看他。
「齊秘書，現在是工作時間，禁止攀談私人關係。」
她聲音壓得極低，但語氣那叫一個公事公辦。
齊越嘴角動了一下：「那我問你工作上的事。」
「什麼？」
「你今天忙得過來嗎？需不需要我幫忙？」
蘇藍側過頭瞥了他一眼。
這男人，反應倒是快。
「不用。」她收回目光，「你管好你自己就行。齊秘書。」
「明白，蘇副主任。」齊越嘴角噙著一抹淺笑。
兩人一前一後，跟著前面幾位領導往辦公樓走。
馬書記和趙副主任走在最前面，邊走邊聊。
周廠長在旁邊陪著，偶爾插一句嘴。
林副廠長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出來了，笑眯眯地跟在後面，手裡端著搪瓷缸，慢悠悠地走著，跟遛彎似的。
上了二樓，小嚴已經站在會議室等著了，看見人來，趕緊把門推開。
趙副主任走進去，目光習慣性地先掃了一圈。長條桌，桌牌，搪瓷缸。
然後他的目光停在了牆邊的報刊架上。
《人民日報》翻開的那一版，還是那篇鐵路整頓的文章。旁邊是《紅旗》雜誌，最新一期。
趙副主任走過去，伸手把那份《人民日報》拿起來，翻了兩頁，又放回去了。
沒說什麼。
馬書記站在旁邊，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周廠長也沒吭聲。
蘇藍站在門口，跟齊越並排。兩人對視了一眼，齊越微微點了下頭。
蘇藍收回目光，心裡那塊石頭往下落了落。
趙副主任走回桌邊坐下，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。
「老馬，你們廠這個報刊架，放的位置不錯。進門就能看見，方便學習。」
馬書記笑了笑：「趙副主任說得對，我們就是想讓同志們隨時都能學習中央精神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