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群人呼啦啦從鍋爐房魚貫而出，浩浩蕩蕩朝著辦公樓走去。
會議室的大門敞開，小嚴手腳麻利地給各位領導挨個續著熱水。
蘇藍收尾完現場安排，回來抬眼掃過全場，見所有人都已經按照桌上的名牌依次落座。
她收回視線，緩步走到靠牆的那排長椅旁。
齊越早就安安靜靜坐在那裡了。
蘇藍徑直走過去，在他身邊落了座。
兩人並肩靠著椅背，肩頭之間剛好隔著半拳的空隙。
「今天表現不錯。」
齊越的聲音壓得極低，輕得剛好只能落在兩人耳畔。
蘇藍沒有側頭看他，目光靜靜落在前方趙副主任身上，嘴角輕輕勾起一抹弧度：「還用你誇，也不看看我是誰。」
趙副主任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。會議室的嗡嗡聲就停了。
「今天把大家叫來，就一件事——看現場，學經驗。」
他往鍋爐房的方向揚了揚下巴。
「剛才都看了，有什麼感想？」
會議室瞬間安靜，連暖氣管子都不敢咕嚕了。
總工會王主席第一個開口：「趙副主任，這個改造確實不錯。邊生產邊改造，還能把煤耗降百分之十六，不簡單。」
工業局劉局跟著點頭：「成績擺在那兒，沒得說。關鍵是這個思路——立足自身，挖掘潛力。這個經驗值得推廣。」
兩人說完，底下不少人暗自點頭，零星響起細碎的議論聲。
等場內聲音稍歇，趙副主任才接過話頭，開始總結點評。
「我讓工業口專門核算過數據，三廠這次改造，煤耗下降十六個點，熱效率直接提升二十個百分點。一季度全市工業工作會，我專門點名表揚了他們，不是隨口表揚，是他們真的干出了實績。」
趙副主任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，放下。
「紡織三廠這個典型，不是因為他們喊得響，是幹得實。邊生產邊改造，一天沒停產，一季度任務超額完成。這個經驗，值得大家學習。」
他看向馬書記，點了點頭。
馬書記連忙接話：「趙副主任過獎了，我們就是立足自身實際，搞了點小改小革。」
「小改小革？」趙副主任看著他，嘴角動了一下，「老馬，你這話說得太輕了。你們這個改造，放在全市工業系統，也是數得著的。」
馬書記笑了笑，沒再接話。再說就過了，顯得不謙虛。
趙副主任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桌上點了點。
他目光掃過全場，掃過棉紡一廠范廠長的方向，停了一秒。語氣沉了幾分。
「增產節約是全年要貫徹的精神，不是刮一陣風就過去。各廠回去要領會精神實質，結合本廠實際，拿出自己的辦法來。照抄照搬，那是懶漢做法。」
他頓了頓，目光掃了一圈。
「我醜話說在前頭——誰要是照抄照搬，應付差事，別怪我不給面子。」
蘇藍低著頭，筆在本子上飛快地記。
齊越坐在後排，目光從趙副主任身上收回來，往蘇藍那邊掃了一眼。
她低著頭，耳朵邊碎發垂下來，擋住了半張臉，手裡的筆一直沒停。
齊越收回目光，低頭看了一眼手錶——十一點。
他又看了一眼蘇藍。
她還在寫，寫完了最後幾個字，把筆放下，抬頭看向前方。
趙副主任還在講話，說的是各廠要因地制宜、不要搞一刀切。
蘇藍側過頭，正好跟齊越的目光撞上。
齊越抬了抬手腕，點了點錶盤。
蘇藍順著他的動作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腕——空的。
她沒手錶。
嘴角撇了一下，沖齊越翻了個白眼。
顯擺你有手錶啊？
蘇藍把筆記本合上，彎腰拎起布包，貓著腰溜了出去。
動作輕，沒驚動其他的人。
齊越靜靜望著她溜走的背影，眼底淺淺漾出一點笑意。
待她徹底出門後，他立刻收回心神，端正坐好，認真聽會。
小嚴正站在食堂門口，伸著脖子往裡張望。
聽見身後的腳步聲，他連忙回頭，快步迎了上來：「蘇副主任，您來了。」
蘇藍隨口問道：「隨行的司機同志們都安排好了？」
「都安排妥當了，已經先進去吃上了。」
小嚴連忙回話，又笑著匯報，「飯菜全都備好啦，按您交代的四菜一湯。大師傅一大早就忙活起來，紅燒肉燉了一上午，香味都擋不住。」
蘇藍深吸一口氣，確實香。
紅燒肉的味道，霸道得很，隔著門都擋不住。
蘇藍點點頭：「行，進去看看。」
兩人推門走進食堂。裡頭職工三三兩兩坐著吃飯，煙火氣融融。
角落裡，幾位隨行司機正安靜用餐。
蘇藍遠遠望見，態度溫和地抬手打了聲招呼：「各位師傅先吃，別客氣。」
幾位司機連忙點頭應聲，態度隨和，各自低頭繼續吃飯。
大師傅在窗口後面忙活，看見蘇藍進來，探出腦袋：「蘇副主任，您來了？菜都備齊了，就等您發話。」
蘇藍走到窗口，往裡看了一眼。
紅燒肉燉粉條、清炒油菜、芹菜炒豆乾、大蔥炒蛋，紫菜蛋花湯。
菜碼得整整齊齊，分量足，顏色也好看。
「行，辛苦了。」
蘇藍點點頭，又往食堂裡頭掃了一圈，「中午大概三十號人，座位夠不夠？」
小嚴趕緊說：「夠夠夠，靠窗那幾排我都留出來了，專門給領導們坐。也跟廠里職工交代過，互不衝突，不耽誤大家吃飯。」
蘇藍看著留出來的區域，點了點頭。
小嚴這做事越來越靠譜了。
「蘇副主任，飯菜要不要提前打好？領導們來了直接能吃。」
小嚴低聲請示。
蘇藍瞧他機靈肯干，便提點了兩句。
「不用提前打。人多，飯菜晾涼了反倒難看。單個領導來訪，咱們可以細緻招待。今天是集體視察，要講究場面。讓領導們自己排隊取餐，和職工一同就餐，這叫深入群眾、貼近一線。」
小嚴認認真真點頭記下。
「但是不能亂擠。」
蘇藍語氣平穩，拿捏著分寸，
「單獨開一條窗口，單列一隊。」
「飯菜標準跟工人完全一致，不搞特殊。」
「只提前把碗筷擺齊、湯盛好，方便取用，不耽誤行程。」
小嚴瞬間通透，連忙應聲：「明白了蘇主任，我這就去安排！」
「去吧，細緻點，別出紕漏。」
「好！」小嚴轉身快步離去。
蘇藍又拐去小隔間。
桌子擦得鋥亮，桌牌擺好了，搪瓷缸都扣著，乾淨利索。
暖壺灌滿了，她拎起一個晃了晃，沉的。
確認完畢，她折返回到會議室門口。
會議已近尾聲，趙副主任的聲音緩緩傳出：
「……各廠回去以後，要組織專題學習，把紡織三廠的經驗消化好、吸收好。不是讓你們照搬鍋爐改造，是讓你們學他們這種精神——立足自身、挖潛改造、真抓實幹。」
趙副主任端著搪瓷缸慢悠悠喝了口水，看向馬書記：「行了，也差不多了。老馬，到飯點了，今天可得嘗嘗你們廠的飯菜啊。」
馬書記笑著回答：「趙副主任，我們廠食堂伙食一般，怕您吃不慣。」
「有什麼吃不慣的？工人能吃，我就能吃。」
趙副主任語氣坦蕩，順勢補了一句，目光掃過在場眾人：
「今天所有人一律按廠里職工標準就餐，不用單獨備菜、不用格外招待。我們下來考察工作，圖的就是貼近一線、深入群眾，跟工人吃一樣的飯菜，才最接地氣，心裡也踏實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