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書記瞥了蘇藍一眼。
蘇藍站在門口，微微點頭。
馬書記心裡有底了，站起來：「那行，趙副主任，您這邊請。別的不敢說，肯定讓大家吃飽。」
「這就對了嘛。」
趙副主任趙副主任笑著往門口走，走了兩步又停下來，
「對了，下午就別再開大會了。上午該看的看了，該說的說了，下午各廠回去自己消化。別浪費時間。」
馬書記點頭：「行，聽趙副主任的。」
一群人呼啦啦往食堂走。
蘇藍跟在人群後面，走了兩步，齊越從旁邊跟上來。
「安排好了？」
他壓低聲音。
「那當然。」
蘇藍沒看他，「你待會兒把趙副主任引到小隔間去，別在大廳里擠。反正你熟，路都認識。」
齊越嘴角彎了一下：「我成你手下了？」
「怎麼？不願意？」
「願意。蘇副主任吩咐的事，哪敢不願意。」
蘇藍沒忍住笑了一聲，趕緊收了。
一群人呼啦啦往食堂走。
食堂里正是飯點，工人們端著飯盒排隊打飯，窗口前排著長龍。
有人站在邊上吃，有人蹲在牆根扒飯，熱鬧得很。
趙副主任沒直接往小隔間走，緩步穿行其間，目光溫和地掃過一張張餐桌。
他停在牆邊一桌工人跟前，這一桌坐了四五名一線職工，有女工也有年輕青工，正熱熱鬧鬧扒著飯。
方才那位中年女工嘴裡塞得滿滿當當，看見領導隊伍走近，下意識停下筷子，微微坐直了身子，有些拘謹。
旁邊一個年輕工人性子活絡些，笑著搭話：
「領導，您來視察呀？今天食堂改善伙食，燉的紅燒肉，可香了！您今天可有口福了！」
周圍工人紛紛跟著點頭，氣氛輕鬆又樸實。
趙副主任聽得眉眼含笑，順勢問道：「日常伙食怎麼樣？頓頓能吃飽、有油水不？」
那中年女工咽下嘴裡的飯，連忙答道：「飽！廠里伙食好，不糊弄，我們幹活心裡都踏實！」
一個年輕青工扒著米飯，忍不住笑著嘆道：「今天這紅燒肉可太香了！要是咱們食堂以後能頓頓吃上肉，那就好了！」
趙副主任瞥向一旁的馬書記。
馬書記見狀，笑著接話，態度誠懇實在：
「同志們，我們廠里當然也想讓大家天天吃好、頓頓見葷。但眼下咱們首要任務還是增產節約、勤儉建廠，得把生產、能耗、效益先抓紮實。廠子好了，大家的日子才能跟著越來越好。」
趙副主任聞言，適時點頭接過話頭，聲音沉穩接地氣：
「老馬說得沒錯。政策要落實，生產要抓緊，但有一條——再怎麼增產節約，也絕對不能虧了一線幹活的工人。飯必須管飽，熱氣必須管足，不能讓大家出大力、流大汗，還吃不好飯。」
旁邊的工人們一聽這話，心裡都熱乎乎的，立刻跟著起鬨附和。
「還是領導體恤我們工人！」
「對對對！我們不貪心！一星期能吃上這麼一頓葷腥，我們就滿足得很了！」
「踏踏實實幹活，跟著廠子好好干就行！」
現場氣氛融洽又熱烈，樸實又暖心。
趙副主任看著一張張真誠的笑臉，微微頷首，笑著說道：「聽你們說得這麼香，那我今天也得好好嘗嘗三廠的職工飯，我自己排隊打一份。」
說著便要伸手拿飯盒。
齊越見狀，立刻上前，默默遞過來一隻乾淨的搪瓷飯盒。
蘇藍連忙上前半步輕聲解釋：「趙副主任，您不用特地跟職工擠隊伍。我們沒有搞特殊待遇，飯菜標準跟工人完全一樣。只是今天視察人多，特意單獨起了一列窗口，專門供考察隊伍就餐。」
趙副主任擺了擺手，十分隨和：「不用特意特殊對待，我跟著大夥一起排就行，別耽誤工人吃飯。」
蘇藍順勢看向一旁排隊的職工，笑著說道：「「您要是混在職工隊伍里排隊，反倒擠占大家就餐時間、耽誤工友們吃飯了，大伙兒說是不是這個理？」
旁邊排隊等著打飯的工人們立刻紛紛點頭附和。
「對對對！領導您走這邊就行！」
「是啊領導，專門給你們辟的隊，不耽誤我們！」
眾人說得真誠，沒有半點客套刻意。
趙副主任聞言莞爾，不再推辭：「原來是這麼個道理，你們考慮得周全。」
順著蘇藍的指引，往專屬打菜窗口走去。
窗口內，大師傅李師傅早已等候在旁。
見趙副主任走近，立刻拿起菜勺，有條不紊地打菜。
今日餐食葷素搭配妥當，紅燒肉燉粉條肥美入味，一旁還有清清爽爽嫩芹菜。
趙副主任目光落在芹菜上，不由得頓了頓，隨即側頭看向身旁的齊越，帶著幾分瞭然的笑意低聲問道：
「我血壓高，平日裡家裡總囑咐我多吃芹菜穩壓。這件事知曉的人不多，想來是你提前跟小蘇通了氣？」
齊越聞言輕輕點頭，語氣沉穩坦然：
「對，是提供一嘴。蘇副主任特意提前逐一詢問過各位領導的飲食忌口和身體情況，方方面面都摸排妥當了。」
趙副主任聞言，不由得點頭笑了。
看向不遠處的蘇藍，眼底添了幾分欣賞。
這姑娘做事心細、會觀察、懂周全。
他想起方才鍋爐房裡，她講解條理清晰、應答從容；
整場視察從現場觀摩、會議安排再到食堂接待，事事井然有序，分寸拿捏得當。
年紀輕輕，卻有著遠超同齡人的沉穩格局與辦事能力，著實是個可堪培養的好苗子。
這邊安排妥當，蘇藍立刻抽身，著手安排後續接待工作。
一眼就在人群里找到了伸長脖子張望的劉昌明。
蘇藍找到劉昌明，劉主任正伸長脖子往人群里瞅，跟個等著領賞的企鵝似的。
「劉主任，紡織局孫局長、工業局劉局、總工會王主席，還有幾位主要領導，您一會兒幫我引到小隔間。趙副主任也在那兒。」
劉昌明眼睛一亮，腰板瞬間挺直：「行行行！交給我，絕對穩妥！」
蘇藍瞧他滿心雀躍的樣子，心裡好笑，面上依舊沉穩。
她隨即揚聲招呼：「小嚴！」
滿頭是汗的小嚴立刻從人群里擠過來：「蘇副主任！」
「剩下的隨行領導，你負責引導到安排的桌子，桌牌都擺好了，按單位落座，別亂了次序。」
「明白！」
小嚴應了一聲，轉身招呼人，「各位領導，這邊請，這邊——」
此刻的蘇藍更是忙而不亂，在食堂里來回奔走。
一會兒進到小隔間檢查茶水是否要添加。
一會兒折返窗口看一下其他領導有沒有需求。
還不忘抽空過問隨行的司機同志們是否都已吃飽安頓。
等她忙完一圈，所有人都坐下了。
小隔間裡，趙副主任、孫局長、劉局、王主席、馬書記、周廠長圍了一桌。
劉昌明坐在末位陪坐，臉上那笑跟中了彩票似的。
東邊那幾桌，其他隨行人員也坐下了。
食堂里鬧哄哄的，說話聲、笑聲、筷子碰碗的聲音攪在一起。
蘇藍站在食堂門口，看著所有人都有飯吃，才想起來——
她自己還餓著呢。
早上就啃了鄧桂香塞的兩個雞蛋，這會兒肚子咕嚕叫了一聲。
她往小隔間方向看了一眼——齊越沒在裡面。
這人跑哪兒去了？
正想著，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「找誰呢？」
齊越端著兩個飯盒站在她身後，下巴朝食堂角落那張空桌子揚了揚。
「你的飯，我早就打好了。一直等你忙完。」
蘇藍愣了一下，低頭看他手裡的飯盒，邊沿還冒著熱氣。
「你什麼時候打的？」
「剛才。看你一直在忙，我就先去打了。」
齊越說得理所當然，「走，吃飯。再不吃菜涼了。」
蘇藍盯著他看了兩秒，嘴角慢慢翹起來。
兩人在角落坐下。
蘇藍夾了塊紅燒肉塞嘴裡，含混地說：「你怎麼不去趙副主任那邊坐著？跑這兒來幹嘛？」
「那邊有人招呼。」齊越說，「不缺我一個。」
「那你缺什麼？」
「缺個陪我吃飯的人。」
蘇藍咬了口饅頭，嚼了兩下，歪頭看他。
「齊大秘，你現在說話越來越不注意場合了。」
「我說的是實話。」齊越面不改色，低頭扒飯。
行，這男人，越來越上道了。
小隔間裡的笑聲一陣陣傳出來。
食堂里的工人們還在吃飯，叮叮噹噹的碗筷聲混著說話聲，熱熱鬧鬧的。
蘇藍把飯盒裡的菜掃了個乾淨，靠在椅背上，摸了摸肚子，長長舒了口氣。
「飽了？」
「飽了。」她眯著眼睛，「還是紅燒肉可以慰藉我忙碌的身心。」
齊越嘴角彎了一下，把飯盒摞在一起：「我去洗。」
「不用，一會兒讓小嚴——」
「我洗吧，你歇著。」
蘇藍看著他端著飯盒往水房走的背影。
這男人。
自己就這麼輕易饒了他，是不是未免太過嬌縱他了？
蘇藍清楚，他沒提前給自己通氣，是守住了工作本分。若他真因私廢公，她反倒瞧不上。
罷了，誰讓咱女人有大量呢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