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藍嘴上說著「行,不能忘」,心裡已經把周日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睡到十點,起來捯飭,
百貨公司,大逛特逛。
工業券都給人收了,總得表示表示。
她想了想,送點啥呢?
齊越那人不缺錢,缺的是……
她嘴角翹了一下,把這事先記下。
掛了電話,蘇藍把布包收拾好,站起來抻了個懶腰,骨頭噼里啪啦響。
明天還得上班。
單休的日子,早走一分鐘都是賺到。
她拎起包往外走。
剛走到一樓,正好撞見張紅專往外走。
蘇藍剛要抬手打個招呼,對方已經先一步看見了她。
「正好碰見你,」
張紅專腳步一頓,語氣乾脆,「走,一起去鍋爐房看看。」
蘇藍心裡那個苦。
翹班,失敗了!
她就想下個早班,怎麼這麼難呢?
這破班,不上也罷。
「怎麼了?出什麼事了?」
「沒出事。」
張紅專往下走,「就是想去看看章叔。今天現場會開完,不去再看看,我心裡不踏實。」
得,打工人,打工魂。
去看看那個老人也好。
她認命地跟上去。
兩人一前一後出了辦公樓,往廠區東邊拐。
鍋爐房的門半敞著,熱浪裹著煤灰味往外涌。蘇藍已經習慣了,連咳嗽都省了。
推門進去,爐膛里的火燒得正旺,映得滿屋子通紅。
鍋爐轟隆隆響,爐膛里的火映得滿屋子通紅。
老王正蹲在鍋爐前面添煤,聽見動靜轉過頭,看見是他們倆,鐵鍬往地上一戳。
「科長,您來找章老頭?」
張紅專往裡頭掃了一眼:「人呢?」
老王朝裡間努了努嘴:「休息室歇腳呢,也不知道一天天在紙上劃拉啥。飯也不吃,喊了兩遍不動彈。」
蘇藍往休息室方向看了一眼——門虛掩著,裡頭亮著燈。
張紅專大步走過去,蘇藍跟在後面。
休息室不大,一張桌子一把椅子,桌上攤著幾張紙,上頭畫滿了圖。
章伯衡坐在椅子上,背對著門口,沒回頭,手裡還捏著筆,在紙上寫寫畫畫。
張紅專一眼就瞧見了那份涼透的飯菜,眉頭頓時擰了起來,開口便帶著幾分責備:
「章叔,您怎麼又沒吃飯?」
章伯衡握著筆的手微微一頓,緩緩轉過身來。
他的目光先落在張紅專身上,隨後落在蘇藍身上,語氣帶著幾分無奈與遷就。
「你怎麼又把小蘇給帶過來了?」
「看來章工是不怎麼歡迎我。」
章伯衡聞言,嘴唇動了動,終究沒出聲,只是靜靜看著她。
氣氛微頓,蘇藍低頭看向桌上的圖紙。
不是什麼複雜的圖紙,是管道走向的優化方案,比之前那版又改了幾個地方,旁邊密密麻麻寫滿了數據。
「章工,您還在改方案?」
章伯衡把筆放下,靠在椅背上,抬起頭。
那張臉上溝壑縱橫,眼窩深陷,但眼睛亮了一點。
不是說有神,是不像之前那種灰濛濛的。
「閒著也是閒著。」
他把那幾張紙攏了攏,往旁邊推了推,「改著玩罷了。」
蘇藍看了張紅專一眼。
張紅專站在旁邊,兩手抄在袖子裡,臉上沒什麼表情,但那眼裡壓不住的擔心。
蘇藍心裡有數了。
這老小子,肯定早就來過了。
「章工,今天領導們對改造項目評價很高。趙副主任親口說的,這個典型立得住。」
章伯衡低下頭,盯著自己那雙手。
「跟我有什麼關係,我就是燒鍋爐的。」
蘇藍已經聽慣了他這話,也不在意,拉過旁邊的凳子坐下。
「怎麼沒關係,圖紙是您畫的,施工的時候多虧您。沒有您,這改造幹不成。」
其實這話從蘇藍嘴裡說出來,多少有些虧心。
論功勞,章伯衡當屬頭一份,總工程師的署名本就該落在他頭上。
可眼下,她必須這麼說,為的是給他打氣,讓他覺得一身本事終究沒有白費。
「我就是個幹活的。」
他悶悶地開口,語氣裡帶著幾分揮之不去的落寞。
「你們本事大,把事情都辦妥當了。這功勞,跟我一個燒鍋爐的,能有什麼關係?」
蘇藍看著他這副消沉模樣,輕聲開口勸慰:
「章工,您難道沒發覺嗎?如今的世道,早就和從前不一樣了。」
章伯衡手裡的動作猛地一頓。
不等他接話,蘇藍繼續緩緩說道:
「換做從前,這種事誰敢出頭?誰提誰就要挨批。可現在呢?紀檢的同志來過,核查過後安然離去,半句苛責也沒有;」
「趙副主任親臨現場開會,會後更是當眾褒獎。這恰恰說明——風向,早就悄悄變了。您說是不是這個道理?」
章伯衡垂著頭,目光沉沉落在自己的膝蓋上。
良久,他才緩緩出聲,聲音輕得像一陣風:
「變不變的,不重要了。我都這個歲數了。」
「您這個歲數怎麼了?」
一旁的張紅專再也按捺不住,上前一步,語氣帶著幾分急切。
「您一身技術還在,腦子也還靈光。平日裡閒來無事伏案畫圖,不就是盼著有朝一日能派上用場?現在用上了,您又說不重要。那您到底圖什麼?好好活著,總有等來平反的那一天。」
章伯衡沉默不語。
張紅專還想再多勸幾句,蘇藍適時遞來一個眼神。
張紅專當即閉緊了嘴巴,但胸膛還一起一伏的,那股子不服氣的勁兒全寫在臉上。
蘇藍收回目光,看向章伯衡。
「章工,張科長說話直,您別往心裡去。不過有一句話說的沒有錯——」
她頓了頓,聲音放輕了一點。
「章工,您可得撐住。好日子還在後頭呢。」
章伯衡沒接話,把鉛筆放下,把那幾張圖紙收攏,疊得整整齊齊,塞進工裝口袋。
靠在椅背上,盯著天花板看了好幾秒。
老舊的日光燈管有點接觸不良,一閃一閃的,照得他那張臉忽明忽暗。
「行了。」
他忽然開口,聲音比剛才穩了不少,「你們的意思我都知道。」
目光緩緩掃過張紅專,又落在蘇藍身上。
「都回去吧,別在我這兒耗著了,都各自忙去吧。」
張紅專張了張嘴,還想再說些什麼,被蘇藍一個眼神輕輕制止。
蘇藍站起身,將凳子輕輕推回桌下。
「那章工,我們就先告辭了。您別太過勞累,早些歇息。」
章伯衡微微點頭,再無言語。
兩人並肩走出了鍋爐房休息室。
等人徹底走遠,章伯衡將桌上冷透的飯盒拿起,緩步走出休息室,來到通紅的鍋爐爐口旁。
他把飯盒湊近,借著爐膛的餘溫慢慢加熱。
望著緩緩裊裊升起的白汽,他低聲喃喃自語:
「都是好人啊……」
一旁添煤的老王恰好聽見,抬了抬頭,隨口問道:「老章,你嘟囔啥呢?」
章伯衡收回心緒,淡淡搖了搖頭。
「沒什麼。」
話音落下,他靜靜守著爐口,任由溫熱的煙火氣,慢慢裹住滿身疲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