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從鍋爐房走出來，蘇藍深深吸了口氣。
她轉頭對身旁的張紅專說道：「張科長，我就不回辦公室了，直接回家。這一天天熬下來，實在是累得慌。」
張紅專兩手抄在棉襖袖子裡，聞言點了點頭，往前走了兩步，又忽然停下腳步，回過頭看向她。
「蘇副主任，我得認認真真跟你說聲謝謝，也道個歉。」
「不管是從前還是今天，我把你叫過來，想必你也看出來了——我就是想讓你幫章叔寬寬心、鼓鼓勁。」
「我這人嘴笨，話說多了他嫌煩，說少了又不起作用。他打心底里喜歡你這個小姑娘，你說的話，他總能聽進去幾分。」
蘇藍看了他一眼，這老小子，倒是實誠。
讓人討厭不起來呢！
「無妨。我也正好想過來看看。」
張紅專嘴皮子動了動，欲言又止。
蘇藍看他這吞吞吐吐的樣子，笑著打趣：「張科長，你有話就直說唄。平日裡做事雷厲風行的，怎麼今兒扭扭捏捏的，活像張飛變成了林黛玉，一點不痛快。」
張紅專見被點破了，乾咳一聲：「那什麼，方案的事，章叔那個名——你真要寫進總結報告裡？」
「寫啊，怎麼不寫。」
蘇藍把挎包往上拽了拽，「鍋爐房工人章伯衡同志提出合理化建議，經技術科論證實施，取得顯著成效。白紙黑字，明明白白。」
「可他那身份——」
「什麼身份？他就是鍋爐房一個燒鍋爐的老師傅。」
張紅專張了張嘴，又閉上了。
蘇藍看著他，語氣不咸不淡：「張科長，您當初找我，不就是想讓章工的事有個說法嗎？現在說法有了，您又慫了？」
「誰慫了？」張紅專脖子一梗，「我就是怕給你添麻煩。」
「添什麼麻煩？我又不是給他恢復職務，就是寫進總結報告。增產節約的典型材料，上頭要看的。章工出了力，提了建議，就該留名。這叫實事求是。」
張紅專盯著她看了兩秒。
「你這麼寫，沒問題？」
「能有什麼問題？誰還能攔著不讓工人提建議？」
蘇藍說得輕飄飄的，「再說了，紀檢剛走，現場會剛開完，趙副主任親口點的贊。這個節骨眼上，誰會揪著一個鍋爐工的身份不放？那不是跟市里唱反調嗎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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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紅專細細琢磨了一番這番話，緩緩點了點頭，隨即輕輕嘆了口氣。
「章叔總說，他從不看重這些虛名。只要親眼看著自己的圖紙落地成真，心裡就踏實了。」
他話音一頓，神色沉了幾分，聲音也壓低下來：「他還特意囑咐我，千萬別給你添麻煩，讓我以後別總帶著你去找他。說你年輕有為，前程遠大，不能因為他這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受到牽連。」
蘇藍愣了一下，隨即笑了。
「這老頭，還挺替人著想。」
張紅專卻沒有笑意，眉眼間滿是凝重。
蘇藍往鍋爐房方向看了一眼，又說道：「他的人事檔案也在我的手裡。鍋爐改造的事，我會在他的人事檔案里附一份情況說明。章工提了建議，廠里採納了，落地效果很好。白紙黑字，手續齊全。」
「將來——不管將來怎樣，這事有歸處，就不算白干。」
張紅專沒接話。
他聽懂了。
蘇藍這是給章叔留後路呢。
將來政策鬆動了，檔案里有東西，翻案就有抓手。
要是沒這些東西，誰記得你一個燒鍋爐的幹了什麼？
「蘇副主任。」
「嗯？」
「謝了。」
張紅專說得鄭重，不像平時那副大大咧咧的樣子。
蘇藍擺了擺手。
「行了，您回去吧。我得趕緊回家了，再晚我媽該念叨了。」
這個時代，有些人被碾在車輪底下太久了，久到連爬起來都覺得是奢望。
她幫不了所有人。
但至少，能幫一個是一個。
蘇藍加快腳步往家走。
周日還得跟齊越去買手錶。
她得好好想想，送他點啥。
不過自己的兜里的小錢錢，還要買個手錶的話，餘下的錢就更緊張了。
不過，這男人，應該好哄。
*
蘇藍到家的時候，灶房裡的香味已經飄到堂屋了。
她換了鞋，把包往桌上一擱，王梅就湊過來了，手裡拎著件藏藍色的舊褂子。
「小妹，你這件還要不要？」
蘇藍看了一眼——去年那件，袖口磨毛了，領口也洗得泛白。
「不要了，大嫂看著處理吧。」
王梅把褂子抖開，在身上比了比，眼睛一亮：「這布料不錯，回頭在加點布我給石頭和妞妞一人改件汗衫，馬上天就熱了。」
鄧桂香端著菜從灶房出來，聽見這話，瞥了蘇藍一眼：「一天大手大腳的，去年的今年就不要了。你那點工資夠你花的嗎？」
蘇藍拉開椅子坐下，理直氣壯：「怎麼不夠？我又沒亂花。」
「還沒亂花？」
鄧桂香把菜往桌上一擱，「上回買那幾件衣裳，花了多少錢你自己數數。」
王梅拿了蘇藍的衣服，趕緊打圓場：「媽，小妹那是正當事兒，自己掙錢自己花，應該的。」
鄧桂香哼了一聲，沒再念叨，轉身回灶房端菜去了。
蘇藍往四周掃了一圈：「二姐呢？沒下班嗎？」
「在屋裡看書呢。」
王梅朝裡屋努努嘴，「自從老二兩口子搬走，她就搬那屋去了，天天捧著本書看。」
蘇藍愣了一下。
蘇青還真把她上回說的話聽進去了。
「姐，吃飯了——」
她朝裡屋喊了一嗓子。
蘇青端著本書從屋裡出來，眼睛還盯著書頁，差點撞門框上。
「我說二姐，您這是要考大學啊？」
蘇民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門口溜進來了，換了鞋，往桌邊一坐。
蘇青把書放下，笑了笑：「閒著也是閒著，多看看沒壞處。」
一家人圍桌坐下。
少了老二兩口子，家裡確實清淨不少，連蘇鋒都覺得鬆快。
「吃吧。」蘇鋒拿起筷子。
石頭早就等不及了，筷子伸得老長，被王梅一巴掌拍回去：「等會兒！」
「等什麼呀，爺爺都說了吃了！」
「那也得等大人先動筷子！」
蘇藍夾了塊肉塞嘴裡，嚼了兩口，餘光掃見蘇民坐在對面，正低頭扒飯，跟餓死鬼投胎似的。
她看了他一眼。
蘇民沒反應，繼續扒。
她又看了一眼。
蘇民抬起頭，正好撞上她的目光，愣了一下：「你老看我幹嘛？」
「我臉上長東西了？」
蘇民下意識摸了摸臉：「沒有啊。」
蘇藍沒說什麼，低頭吃飯。
但蘇民被她那一眼看得有點發毛，筷子慢了下來，心裡開始打鼓。
他最近可沒幹什麼壞事啊。
飯桌上熱鬧又溫馨，石頭搶菜被王梅罵，妞妞抱著碗喝粥灑了一桌子，鄧桂香一邊收拾一邊念叨。
蘇藍吃完飯，把碗筷幫著收了，擦了擦手，沖蘇民揚了揚下巴：「你過來一下。」
蘇民心裡咯噔一聲。
「干、幹嘛？」
「過來你就知道了。」
蘇民跟著她進了屋，門一關，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了。
「妹，到底什麼事啊？你別嚇我。」
他靠在門板上，兩隻手抄在袖子裡，「我最近可沒幹啥壞事啊，上班好好上，師傅都誇我開車開得好—」
「借我點錢。」
蘇民愣了一下，隨即咧嘴笑了：「我還以為什麼大事呢，嚇我一跳。怎麼，被媽說中了？工資不夠花了？」
「你借不借？」
「借借借。」
蘇民往床上一坐，翹起二郎腿，「說吧，借多少？十塊八塊的哥還是拿得出來的。」
「五十。」
蘇民騰地站起來了：「多少？！」
「五十。」蘇藍重複了一遍。
蘇民瞪著眼珠子看她：「你要幹什麼？搶劫啊？我哪有那麼多！」
「你少來。」
蘇藍靠在衣柜上，掰著手指頭算，「你工資除了上交生活費那一部分，剩下的全自己攢著。上回立功還發了一筆獎金，爸也沒讓你上交，你以為我不知道？」
蘇民張了張嘴，又閉上了。
「再說了，你這錢都留著幹嘛？下崽啊？」
「我……」蘇民撓了撓頭，「我那不是攢著嘛。」
「攢著幹嘛？娶媳婦？」
「你別管我幹嘛。」
蘇民一屁股坐回去，「你要五十幹嘛？」
蘇藍原本靠著柜子，聞言直起身，拉開椅子緩緩坐下：「買手錶。
蘇民眼睛一亮，隨即又狐疑地眯起來：「你哪來的票？這東西可不好搞。」
「對象給的。」
「你啥時候談對象了？」蘇民一臉懵，「我怎麼不知道？」
蘇藍翻了個白眼：「全家人都知道了吧，你不知道？」
蘇民被噎得說不出話，嘴巴張了又合，合了又張，跟條被拍上岸的魚似的。
緩過勁來，他立馬連珠炮似的追問：「沒人跟我說過這事！」
「那男的到底是誰？」
「家是哪兒的？幹什麼工作的？」
「年紀多大？」
「我認不認識？」
蘇藍壓根沒來得及開口，一連串問題就密密麻麻砸了過來，快得跟機關槍掃射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