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藍被他這一通機關槍掃得腦袋嗡嗡的,抬手做了個暫停的手勢。
「停停停,你查戶口呢?一口氣問這麼多?我回答哪個?」
「哪個都回答!」
蘇民往床上一坐,腰板挺得筆直,「我可是你哥,你處對象這麼大的事,我能不問清楚?」
「你管呢。」
「我不得替你把把關?」
「你先把你自己的事管好吧。」蘇藍伸出手,
「借不借?痛快點。」
蘇民瞪著她,腮幫子鼓了鼓,最後「嘖」了一聲,轉身出門。
沒一會兒又折回來,手裡捏著一沓錢,臉皺得跟苦瓜似的。
「數數。五十。」
蘇藍接過去,手指一捻,三張十塊的,四張五塊的,剩下全是塊兒八毛的,連毛票都湊上了。
「你這是把家底都掏出來了?」
蘇民肉疼得直咧嘴:「你當呢?我這可是攢了小半年的。」
「行,發工資還你。」
蘇藍把錢疊好,揣包里。
動作乾脆利落,半點不拖泥帶水。
蘇民看著她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,心裡那點肉疼勁兒還沒過去,又想起剛才的事,往床邊一坐。
「上回禮堂門口那個,市裡的吧?」
蘇藍頭都沒抬,翻著布包里的東西,隨口應了一聲:「是他。」
「我就知道。」蘇民嘖了一聲,「那小子看你那眼神,跟狗看見肉骨頭似的,恨不得粘上來。」
蘇藍翻了個白眼:「你會不會說人話?」
「我就打個比方。」
蘇民坐直了身子,語氣認真起來,「那他對你好嗎?」
蘇藍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,想了想,點點頭:「還行吧。我們相處也沒多久,才一個多月。」
「一個多月?」
蘇民嗓門高了半度,「一個多月他就要給你買手錶?」
「我買手錶又不是他買。票是他的,錢我自己出。」
蘇民眉頭擰起來,像是不太理解這套操作。
「那你要跟他結婚嗎?」
蘇藍靠在桌邊,覺得這話問得沒道理。
「你想哪去了?暫時不考慮。談對象嘛,就圖一樂。我看他挺開心,我感覺也不錯就行。結婚——太遠了。」
蘇民「蹭」就站起來了,一臉震驚。
「那怎麼可以?」
「怎麼不可以?」
「你這不是耍流氓嗎?處對象大多就是奔著結婚去,結婚體面點都要買三轉一響。你這是——」
「我這是什麼?」
蘇藍打斷他,「我沒騙他錢,沒騙他色,談戀愛你情我願,怎麼就耍流氓了?」
蘇民被她噎得說不出話,嘴巴張了又合,跟缺氧的魚似的。
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:「爸知道嗎?」
蘇藍不想再多說。
時代的觀念不是兩句話可以掰扯清楚的。
蘇民還想再說什麼,蘇藍已經站起來,拽著他胳膊往外推。
「知道吧,媽應該告訴爸了。我要換衣服了,你出去。」
蘇民被她推著往外走,後一隻腳卡在門框上,死活不肯出去。
回頭認真看著她。
「你現在主意大,能力強,誰也管不了你。但有一條——」
他頓了頓,聲音放低了,但每個字都說的擲地有聲。
「他要是敢欺負你,你告訴我。雖然他是什麼市里領導,我管他是誰,我也照揍不誤。」
蘇藍她看著蘇民那張臉。
年輕,還帶著點少年氣,下巴上冒了兩顆痘,眼神卻是認真的。
蘇民見她沒說話,又說了一遍:「你別不說話。我說真的。」
蘇藍笑了,伸手把他卡在門框上的腿推出去:「行了行了,知道了。誰敢欺負我?我不欺負別人就不錯了。」
蘇民被她推出門,腳還絆了一下,差點摔個狗啃泥。
「哎——」
門「砰」一聲關上了。
門外,蘇民揉了揉鼻尖,對著門內認真喊話:「我這話是當真的!」
「大晚上瞎叫喚什麼呢?」
鄧桂香從灶房探出頭,手裡還攥著抹布,「你妹從一大早就忙活工作,讓她好好歇歇。你倒好,在這兒扯著嗓子喊,跟叫魂似的。」
蘇民轉過身,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蘇藍那扇緊閉的門:「我、她——」
「我什麼我?她什麼她?」
鄧桂香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摔,「這麼大個人了,說話還沒妞妞利索。爐子上坐著水呢,趕緊打水洗腳睡覺,明天不上班了?」
蘇民張了張嘴,想辯解兩句,看見鄧桂香那眼神,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。
「知道了知道了。」
他嘟囔著往灶房走,心裡還惦記著那五十塊錢。
肉疼。
「奶奶!」
妞妞從蘇青膝蓋上抬起頭,奶聲奶氣喊了一嗓子。
鄧桂香應了一聲,走過來彎腰看:「咋了?」
妞妞沒事,就是聽見奶奶喊自己名字,條件反射應一聲。
又低下頭,繼續翻那本小人書。
巴掌大的冊子,封面印著《雞毛信》,邊角都翻卷了。
妞妞看不懂字,就盯著畫看,手指點著上面那個羊:「羊羊!二姑。」
門內,蘇藍背靠門板,靜靜聽著外面的動靜,沒有出去。
她輕輕搖了搖頭。
嘟囔著:
「中二少年。」
而她自己都未曾察覺,唇角早已悄悄揚起一抹溫柔的笑意。
*
周日,十點左右。
蘇藍從被窩裡爬出來,頭髮炸得跟雞窩似的。
她洗漱完,對著鏡子照了照,容光煥發。
睡美容覺就是管用。
嘴唇有點干,抹了點蛤蜊油。
梳了梳頭髮。
換上前幾天買的那件外套,
對著鏡子轉了轉身。
嗯……
好一個閉月羞花、沉魚落雁絕世美人兒。(佟湘玉口音)
拎起布包往外走,經過堂屋的時候喊了一嗓子:「媽,我中午不回來吃了!」
鄧桂香正坐在小板凳上納鞋底,針錐子往鞋底上一紮,頭都沒抬:「知道了知道了,天天不回來吃,你那點工資夠你造的?」
蘇藍已經走到門口了,回頭笑嘻嘻的:「夠夠夠,您別操心了。」
門「砰」一聲關上了。
鄧桂香手裡的針頓了一下,抬頭看著那扇關上的門,嘆了口氣。
「你說你妹妹,我都怕她砸手裡。」
蘇青坐在旁邊看書,翻了一頁,頭都沒抬:「怎麼了就砸手裡?」
「睡到半晌午,昨晚上特意跟我說今天別叫她。你說人家小齊能看上她啥?首都就喜歡這樣的?誰家有這樣的懶媳婦?還花錢大手大腳的,上回買那幾件衣裳——」
「媽。」
蘇青把書放下,看著她,「藍兒哪有你說的那麼差。媽你就別操心了,她自己有數。」
「我能不操心嗎?都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。」
鄧桂香把鞋底往膝蓋上一擱,針錐子扎得梆梆響,「不說你妹妹了,上回李嬸說的那——」
蘇青「蹭」就站起來了,書往胳膊底下一夾:「媽,我回屋看書去了。」
「哎——我話還沒說完呢!」
「回來說回來說。」
蘇青腳底抹油,溜得比兔子還快。
鄧桂香坐在那兒,針錐子舉在半空,對著蘇青消失的方向罵了一句:「一個兩個的,都不省心!」
說完低下頭,繼續納鞋底。
針扎進去,拽出來,線繩嗤啦響。
她又嘆了口氣。
*
巷口,齊越已經站了一會兒了。
大衣換了件薄的,黑色,領口露出白襯衫的邊。皮鞋擦得鋥亮。手裡拎著個布兜,
整個人身姿挺拔,越看越有模樣。
蘇藍走上前,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。
「齊大秘,今天這捯飭得挺精神啊。」
齊越沒有接她這句打趣,微微上揚的嘴角卻早已泄露出心底的愉悅。
他伸手把布兜遞了過來。
「又帶早飯了?這都十點多了,到底算早飯還是午飯?」
「早飯。」
齊越語氣淡淡,「趁熱吃。」
蘇藍接過去打開——鋁飯盒,掀開蓋子,熱氣冒出來。兩個白面肉包子,胖乎乎的,還溫著。
她拿起一個咬了一口,含混地說:「周日不睡懶覺,你虧不虧?」
「不虧。給你送早飯,比睡覺有意思。」
蘇藍側頭看了他一眼。陽光落在他側臉上,把那道輪廓照得格外分明。
「看什麼?」齊越沒轉頭。
「看你。」
齊越耳朵紅了一點,但面上還繃著:「有什麼好看的?」
「好看才看。不好看我還不看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