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藍看齊越耳朵紅了,也不再逗他,把包子咽下去,拍拍手:「走吧,今天我要血拼。」
「血拼?」
「就是買東西,買很多。」
齊越嘴角彎了一下,沒接話。
兩人往公交站走,陽光曬在身上暖洋洋的,路邊的楊樹冒了新芽,嫩綠嫩綠的。
百貨公司二樓,鐘錶部在最顯眼的位置。
深褐色玻璃櫃鎖得嚴嚴實實,裡頭黑絲絨襯底上排著一溜亮閃閃的手錶。
售貨員大姐攥著鑰匙,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掃。
蘇藍趴在櫃檯上,眼睛都亮了。
上海牌、東風牌、紅旗牌,銀色的錶盤在燈光下泛著光。
她一眼就相中那塊最小的——上海牌女款,錶盤秀氣,刻度細細的,看著就精緻。
「同志,這塊拿出來看看。」
售貨員大姐放下毛衣針,不急著開櫃:「有票嗎?」
齊越把工業券遞過去。
大姐接過去看了一眼,臉色立馬和善了,掏出鑰匙開鎖,把手錶拿出來放在絨布上。
蘇藍拿起來,翻來覆去看了兩遍,又貼在耳朵上聽——滴答滴答,走得挺歡。
「多少錢?」
「一百二。」
蘇藍心裡抽了一下。
一百二。
心裡一陣肉疼。
她一個月工資四十八,這一下子去掉兩個半月。
還跟蘇民借了五十,以後得勒緊褲腰帶過日子了。
「喜歡就買。」齊越在旁邊說。
「又不是你掏錢,你倒大方。」
「我掏也行——」
「打住。」
蘇藍瞪他一眼,「說好了我自己付。」
她把表摘下來,放在櫃檯上。又看了看旁邊那塊東風牌。
錶盤大了一圈,戴著顯得手粗。
蘇藍又問了問,這塊東風手錶要一百塊。
兩相比較下來,還是上海牌看著更順眼。
「這個怎麼樣?」她把手腕伸到齊越面前。
「好看。」
「哪個好看?」
「都好看。」
蘇藍翻了個白眼:「你能不能有點建設性意見?」
齊越認真看了看,指著那塊上海牌:「這個。白色錶盤配你膚色,細錶帶秀氣。」
蘇藍嘴角翹了一下,沖售貨員大姐一揚下巴:「開票吧。就這個上海牌的。」
大姐利索地開票,蘇藍從布包里掏出一沓錢,數了又數。十塊、五塊、一塊、毛票,摞了一小堆,大姐手指蘸了下水,點得飛快。
數清楚又把表裝進小盒子裡,紅絨布的,看著就喜慶。
齊越站在旁邊,沒說話,嘴角那點弧度一直掛著。
蘇藍把盒子打開,表戴上。
銀色的錶盤在手腕上晃了一下,襯得皮膚都白了。
她抬手看了看,又看了看。
「值了。」
嘴上這麼說,心裡還是肉疼。
一百二啊,夠她吃多少頓紅燒肉了。
齊越看著她的手腕,目光停了一下。
「好看。」
「那當然。」蘇藍把手腕翻過來看了看,「我挑的東西,能不好看嗎?」
她把盒子塞進布包里,拍了拍。抬頭看齊越:「手錶買了,你還想再逛逛嗎?餓不餓?」
「還好。」
「那就再逛逛。」蘇藍拽了拽他袖子,「走。」
她沒往出口走,拐了個彎,直奔男士用品區。
齊越跟在後頭,沒問去哪。
蘇藍在皮帶櫃檯前停下來。玻璃櫃裡碼著一排皮帶,黑色的、棕色的,金屬扣頭鋥亮。
她看了一圈,指著其中一條:「這個拿出來看看。」
售貨員是個年輕小伙,把皮帶拿出來往櫃檯上一放。
她看了看皮帶,轉身對齊越說:「你腰圍多少?「
齊越愣了下:「不知道。」
蘇藍直接拿起皮帶,繞到他身後往腰上比劃。
兩手環過去時,指尖隔著薄薄的襯衫,不經意蹭到他腰腹。
硬邦邦的。
她指尖頓了頓,又輕輕蹭了一下。
心裡暗笑:
手感不錯,看著清瘦,腰腹倒是緊實,少說也有六塊腹肌的底子。
薄肌男。
不錯,合她胃口。
齊越渾身一僵,呼吸都慢了半拍,肩背繃得筆直。
蘇藍抬頭看他,嘴角一翹:「齊秘書,平時沒少鍛鍊吧?」
齊越耳尖瞬間紅透,面上還強端著沉穩,低聲含糊:「……偶爾活動。」
蘇藍看他這副故作鎮定的模樣,心裡樂開了花。
平時端得像個老幹部,偏偏耳根子這麼不經撩。
「我摸清楚了,差不多,二尺四,記好了。下次買皮帶,直接報這個數——這可是我親手給你量的哦。」
蘇藍把皮帶放下,又看了一圈。
貴的買不起,便宜的拿不出手。
她預算有限,買了表剩下的錢不多了。
可人家工業券都給了,總得表示表示。
最後選了一條黑色真皮的,扣頭是啞光的,不張揚,看著挺穩重。
「這個多少錢?」
「十塊。」
蘇藍心裡又抽了一下。
十塊,這下她的錢就要遠走高飛了。
但她也沒猶豫,把錢遞過去。
「行了,走吧。」
齊越接過袋子,低頭看了一眼,又抬頭看她。
「怎麼突然想起買這個?」
「感謝你的工業券唄。」
蘇藍說得輕飄飄的,「有來有往,下次才好再開口。」
齊越沒接話,拎著袋子走在她旁邊。
嘴角那個弧度,比剛才大了不少。
蘇藍瞥了他一眼,心裡門清。
這男人,收到條皮帶高興成這樣。
皮帶這種貼身的東西,這個年代,一般只有家裡人才會買。
他肯定在想,她這是把他當自己人了。
蘇藍收回目光,心裡嗤了一聲。
男人,就是這麼膚淺。
她純粹是因為預算不夠了。
買不起貴的,只能買個皮帶湊數。
不過看他高興,她也懶得解釋。
算了,就當哄他開心了。
兩人出了百貨公司,太陽明晃晃的,曬得人身上暖洋洋的。
蘇藍抬手看了一眼手錶——十二點四十。
銀色的錶盤在太陽底下反著光,她嘴角翹了一下。
姐,以後也是有手錶的人了。
齊越站在旁邊,手裡拎著那個紙袋,目光落在她手腕上。
「走吧,吃飯去。今天你說了算。」
蘇藍把手放下來,往國營飯店方向走:「國營飯店,還是李姐那兒。換個地方我不熟。」
齊越跟上去,走在她左手邊。齊越站在旁邊,手裡拎著那個紙袋,目光落在她手腕上。
「走吧,吃飯去。今天你說了算。」
蘇藍把手放下來,往國營飯店方向走:「國營飯店,還是李姐那兒。換個地方我不熟。」
齊越跟上去,走在她左手邊。
*
從國營飯店出來,太陽明晃晃的,曬得人直犯困。
齊越把手裡的紙袋換到左手,側頭看她:「還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嗎?」
蘇藍想了想,搖頭。
「忙了一個月,哪兒都不想去。還是去公園裡逛逛,坐坐,曬曬太陽。」
「行。」
兩人沿著馬路慢慢溜達,誰都沒說話。
風軟綿綿的,吹在臉上挺舒服。
公園門口的樹已經冒了新芽,嫩綠嫩綠的,看著就讓人心情好。
蘇藍一進門就往裡走,直奔上次那把長椅。
「就這兒了。有樹蔭,又能曬到太陽。」
她一屁股坐下,往後一靠,整個人癱在椅背上,長長出了口氣。
「啊——舒服。這才是人過的日子。」
齊越在她旁邊坐下,把紙袋放在腳邊。
蘇藍側頭看他:「你不覺得無聊?」
「不覺得。」
「你就這麼幹坐著?」
「陪你坐著,不叫干坐著。」
蘇藍嘴角翹了一下,收回目光,仰頭看天。
雲很淡,風很輕,陽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,在眼皮上晃來晃去。
她把手腕抬起來,看了看新買的手錶。
「一點五十。還能再癱一個小時。」
齊越笑了一聲:「你倒是會算。」
「那當然,時間就是金錢。我這塊表一百二呢,每一分鐘都得算清楚。」
陽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挨得很近。
一隻麻雀從樹上飛下來,落在兩人面前的地上,歪著腦袋看了他們一眼,蹦了兩下,又飛走了。
蘇藍看著那隻麻雀,忽然說:「齊越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說,麻雀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?」
齊越愣了一下:「什麼意思?」
「就是——它飛的時候,知道自己要去哪兒嗎?」
齊越想了想:「可能知道。也可能不知道。」
「那它為什麼還要飛?」
「因為它是鳥。鳥就是要飛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