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藍盯著那隻飛走的麻雀,嘴角翹了一下。
「鳥就是要飛的——這話說得,還挺哲學。」
齊越沒接話,側過頭看她。
陽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,在她臉上晃來晃去。。
蘇藍忽然轉過頭,兩人目光撞在一起。
「看什麼?」
「看你。」
「我有什麼好看的?」
「好看才看。」
蘇藍愣了一下,這話怎麼這麼耳熟——哦,她剛才說過的。
「齊大秘,你學我?」
「嗯,跟你學的。」
蘇藍翻了個白眼,收回目光,仰頭看天。
雲很淡,風很輕,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啦啦響。
「說得對,鳥就是要飛的,人就是要幹活的。哪怕前路漫漫,一時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去。」
齊越沒追問。
他猜蘇藍話裡有話。
但她不說,他就不問。
雖然相處時間不長,但蘇藍的性子他還是知道一二。
想說的時候攔都攔不住,不想開口的時候,任誰也撬不開她的嘴。
貿然多問,反倒只會惹她心生厭煩。
「齊越。」
「嗯。」
沉默了一小會兒。
蘇藍忽然想到什麼偏過頭:「對了,一直忘了問你——你今年多大了?」
齊越愣了下:「二十四。」
「哦……」
蘇藍算了算,嘴角一撇:「這麼老了?」
「……」齊越嘴角抽了抽。
他深吸一口氣,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在意:「二十四,不算老吧?」
本人現在可是十八歲的美少女,雖說穿越前的年紀比齊越還要大三歲,但這並不妨礙她趁機逗弄對方。
蘇藍一本正經地點頭,理直氣壯:「我今年十八。你比我大六歲,老牛吃嫩草啊齊大秘。」
齊越耳尖悄悄染上緋紅,語氣還帶著幾分著急地辯解:
「那是虛歲,我周歲其實才二十二。我是十二月生人,本就不得歲。
蘇藍盯著他看了兩秒,嘴角慢慢翹起來。
「行,沒有嫌你老的意思。安啦,齊大秘。」
齊越長長鬆了口氣。
蘇藍看他那副如釋重負的樣子,差點笑出聲。
「走了走了。」
她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灰,「再癱下去,我該睡著了。」
齊越拎起腳邊的紙袋,跟在她旁邊。
兩人沿著公園的林蔭道慢慢走著,枝葉掩映天光,細碎的暖陽輕輕落在腳邊。
*
周一上午十點,四月的天越來越暖和。
陽光正從窗戶斜照進來,把辦公桌曬得暖洋洋的。
蘇藍剛把手頭幾份信訪件歸檔,桌上的電話就響了。
「鈴——」
她接起來,那頭直接報家門:「市紀檢韓明。」
蘇藍坐直了:「韓組長,您好。」
「下午我會安排人過去,就是上次你見過的周立,過去送舉報的回執。另外,宋副主任有一份親筆批示,需要同步送達你們廠。」
回執正常,批示親自送。
這規格不對。
她沒多問:「行,韓同志,有勞周同志了。」
掛了電話,蘇藍靠椅子上想了想。
批示。還讓專人送。
這事,有意思。
她起身往裡間走,敲了敲門。
「進來。」
馬書記正看文件,老花鏡架鼻樑上。
蘇藍走進去,把事說了。
馬書記摘下眼鏡:「批示?宋副主任?」
「對。下午三點到。」
馬書記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,沒說啥,但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。
那節奏,蘇藍太熟了——老頭在琢磨。
下午三點剛過,老趙電話就打上來了:「藍丫頭,門口來個同志,說是紀檢的,姓周。」
蘇藍應了一聲「知道了,趙叔」,站起來整了整衣領,往樓下走。
廠門口站著的人她認識——周立。
上次跟著韓明來的那個年輕人,三十出頭,戴著眼鏡,手裡拎著個牛皮紙袋。
蘇藍走過去,臉上掛著笑:「周同志,又見面了。」
周立把紙袋遞過來:「蘇副主任,這是文件回執。還有宋副主任的親筆批示,我們組長讓我親手交給馬書記。」
蘇藍接過來,沒打開。
「周同志,上去坐坐?喝口熱茶。」
「不了,還得回去復命。」
周立頓了頓,壓低聲音,「蘇副主任,東西送到了,您收好。」
蘇藍心裡有數了,笑著點了點頭:「辛苦周同志跑一趟。那我就不留你了。」
「留步。」
周立轉身走了。
蘇藍站在廠門口,低頭看了眼手裡的牛皮紙袋。
薄薄的,不沉,但燙手。
她轉身往辦公樓走,腳步比平時快了不少。
上了三樓,她連自己工位都沒停,直接敲了裡間的門。
「進來。」
蘇藍推門進去,把牛皮紙袋放在馬書記桌上。
「是紀檢科的周立送來的,人沒有上樓,宋副主任的親筆批示也一併裝在裡面了。」
馬書記把老花鏡戴上,解開紙袋口的繩子,先抽出那份回執。
意思大概是舉報內容經核查,基本不屬實。
他掃了一眼放下,又抽出那份批示。
一張紅頭稿紙,上頭就一行字:
「嚴管不整、寬大不放、用其所長、防其所想。」
落款:宋懷貞。
蘇藍湊過去看了一眼。
字跡蒼勁,力透紙背,一看就是練過的人。
「宋懷貞……」
蘇藍把這三個字在嘴裡滾了一圈,「這名字怎麼聽著像女同志?」
「本來就是女同志。」
馬書記看了她一眼,「怎麼,很意外?她是分管政工的。」
放下手中的批示,摘下老花鏡,「職級和趙副主任同級。」
蘇藍站在一旁輕輕點頭,嘴角微微彎起:「這麼看來,論格局還得是女領導。」
心底不由得對宋懷貞多了幾分好奇。
這年頭,女同志能坐到副主任的位置,級別等同於後世的副市長,著實不簡單。
馬書記被她這話逗得笑了一聲,那點笑意還沒收乾淨。
「書記,那這這批示?」
馬書記沒急著答,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。
「舉報信的事,徹底翻篇了。」
馬書記把回執也拿起來,晃了晃,「她批這十六個字,說明什麼?說明她也認可我們工作。但話不能說得太滿,得留餘地。既要支持基層探索,又要表明組織立場。」
「嚴管不整,寬大不放——不整不放,那就是維持現狀。
用其所長,防其所想——技術可以用,人得盯著。」
蘇藍點了點頭。
「那章工那邊——」
「該幹嘛幹嘛。」
馬書記把兩份文件收進抽屜,鎖上,「鍋爐房改造的事,總結照寫,經驗照報。人還待在他該待的地方,暫時不動。」
蘇藍懂了。
不清不楚,不明不白。
既不說你有問題,也不說沒問題。
就這麼懸著。
擱這兒玩文字遊戲呢。
馬書記看她那表情,笑了一聲:「怎麼,不滿意?」
「沒有沒有。」
蘇藍趕緊擺手,「我就是覺得,這十六個字,寫得真有水平。」
「那可不。」
「恭喜書記。」
她看向馬書記。
「恭喜我什麼?」
「這事徹底翻篇了。您往宣傳部那邊走,更有把握了。」
馬書記嘴角彎了一下,沒接這話。端起缸子,發現水涼了,又放下。
蘇藍拎起暖壺給他續上熱水,熱氣冒上來,碎茶葉沫子在缸子裡翻了個跟頭。
「行了,你忙去吧。」
馬書記擺擺手。
她走到門口,身後飄來一句:「明天早點來。」
蘇藍回過頭:「有事?」
「沒事。」馬書記把老花鏡戴上,「就是心情好,想早點看見你這個福將。」
蘇藍翻了個白眼,拉開門出去了。
第二天一早,蘇藍推門進辦公室,發現馬書記已經端坐在裡間了。
她低頭看了眼手錶——沒遲到啊。
剛要開口,電話「鈴——」地響了。
「鈴——」
「藍丫頭!」老趙的聲音從聽筒里蹦出來,帶著壓不住的緊張。
「門口來人了!組織部的!開著小車來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