組織部。
這麼快？
蘇藍抬眼看了下裡間。
原來老馬同志讓她早點來是在這等著她呢！
蘇藍走到裡間門口，手剛抬起來要敲門，門就從裡面拉開了。
馬書記站在門口，手裡還端著搪瓷缸。
「書記，組織部來人了。」
「聽見了。」他說，
「你下去接。帶到小會議室。」
「好。」
蘇藍轉身往外走，走了兩步又停下來，回過頭：「書記，您說組織部來，是為了——」
馬書記看了她一眼，那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——你猜。
蘇藍嘴角翹了一下，拉開門出去了。
組織部來人，還能為什麼？
考察幹部唄。
老頭升職這事，八九不離十了。
廠門口停著一輛灰色吉普。
兩個人站在門衛室旁邊，一男一女。
打頭的是個四十出頭的男人，方臉膛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中山裝，手裡拎著黑色公文包。
旁邊那個蘇藍認識——方琳，上次跟著紀檢一起來的。
蘇藍快步迎上前，臉上掛著得體的笑意：「兩位同志一路辛苦，我是廠辦副主任蘇藍。」
男同志伸手與她相握：「市委組織部幹部二科，程遠。」
他側身讓了讓，介紹道：「這位是方琳。」
方琳笑著伸出手，握住蘇藍遞來的掌心：「又見面了，蘇副主任還記得我嗎？」
她轉頭看向程遠，輕聲介紹道：「這就是我剛才和你提起的，年輕有為的蘇副主任。」
蘇藍笑意溫和，從容應答：「怎麼會不記得，歡迎您再次蒞臨我廠。」
幹部二科。
這下算是實錘了。
老馬同志，這次是真的要往上走了。
「程同志，方同志，請隨我來，先到會議室稍作歇息。」
「蘇副主任，麻煩你了。」
「不麻煩不麻煩。」
蘇藍側身引路。
程遠點了點頭，跟著往裡走。
方琳走在旁邊，看了蘇藍一眼，嘴角帶著點笑意。
會議室里，小嚴已經把茶水備好了。
程遠坐下，公文包擱在桌上。方琳坐在他旁邊，掏出本子。
蘇藍拎起暖壺倒水。
「程同志，我去請馬書記過來。」
「麻煩了。」
蘇藍轉身出了會議室，上樓。
裡間門開著，馬書記正站在窗前，手裡端著搪瓷缸。
「書記，組織部幹部二科的程遠來了。」
馬書記把缸子放下，整了整衣領。
「走。」
兩人一前一後下樓。
蘇藍跟在後頭，保持兩步距離。
馬書記步子穩，但蘇藍看得出來，老頭心裡多少有點緊張。
她理解。
組織部來考察，這一步邁過去，就是正處。
馬書記走進去，臉上掛著笑：「程同志，方同志，怠慢了怠慢了。」
程遠站起來，跟他握了握手：「馬書記，您客氣了。是我們打擾了才對。」
馬書記在主位坐下，蘇藍坐在他旁邊。
程遠坐定，開門見山：「馬書記，今天我們來的目的，想必您也清楚。市委組織部根據工作需要，擬對您進行幹部考察。按照程序，我們需要與您本人談話，並與廠里部分同志個別了解情況。」
馬書記點了點頭：「應該的。組織部怎麼安排，我們怎麼配合。」
程遠翻開筆記本：「那我們先與您本人談話。請蘇副主任先迴避一下。」
蘇藍站起來，看了馬書記一眼。
馬書記微微點頭。
蘇藍轉身出了會議室，把門帶上。
走廊里安安靜靜的。
蘇藍站在門口，靠著牆。兩手抄在袖子裡。
幹部考察。
程序走完，調令就該下了。
她低頭看了眼腕上的手錶，九點二十分。
心裡暗自盤算著，得提前給工會、勞資那邊打好招呼，把各項鋪墊工作都安排妥當。
走廊傳來腳步聲。
周廠長從走過來，中山裝，扣子解開了一顆，看見蘇藍在門口，腳步頓了一下。
「廠長。」
蘇藍問了好。
「小蘇？組織部的人來了？」
「在裡頭，跟書記談話呢。」
周廠長點了點頭，他沒走，目光落在那扇關著的門上。
蘇藍瞥了他一眼。
周廠長臉上沒什麼表情，但蘇藍看得出來。
老頭心裡頭滋味複雜。
跟馬書記搭班子這麼多年，一個管黨務，一個管生產，配合得不算親密無間，但也算相安無事。
現在老搭檔要升了，自己呢？
原地踏步。
蘇藍沒說話，這種事，輪不到她開口。
「老馬這回，算是熬出頭了。」
周廠長的聲音不高，像是在跟自己說，「是該動一動了。」
蘇藍沒接話。
這話她沒法接。
說「是」，顯得馬書記走是應該的，周廠長留在原地也是應該的。
說「不是」，那是睜眼說瞎話。
她笑了笑，那笑不深不淺，剛剛好。
「廠長，您喝茶不？我去給您倒一杯。」
「不用。」
周廠長擺擺手，往自己辦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，又收回目光。
「行了，你忙。我走了。」
他轉身往樓梯口走，步子不快，背影看著有點沉。
蘇藍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兩秒，收回目光。
周廠長走了兩步，又停下來。
「小蘇。」
「廠長。」
「老馬要是真走了，你什麼打算？」
蘇藍心裡一動。
這話問得直接。
她想了想，笑了笑：「書記還在崗位。我哪敢想那麼遠。先把眼前的事干好再說。」
周廠長看了她一眼，嘴角動了一下。
那表情說不上是笑還是別的什麼。
「你倒是穩。」
廠長走後，蘇藍先找到了小嚴。
小嚴正在整理文件，看見她過來，站起來：「蘇副主任。」
「小嚴，你幫我盯著點會議室。裡頭在談話，你留意一下動靜。」
小嚴點頭：「行，我盯著。」
蘇藍又補了一句：「添茶的時候機靈點，看一眼書記的臉色。他要是給你遞眼神，你就趕緊來找我。」
小嚴眨了眨眼，壓低聲音：「書記會給眼神嗎？」
「會的。」蘇藍說，「你進去就知道了。」
她相信她和馬書記這點默契還是有的。
小嚴雖然不太懂，但還是點了點頭。
蘇藍心裡暗自盤算著，得趁這個空檔，去幾個關鍵科室轉轉。
組織部談話，肯定會找廠里的中層幹部了解情況。
該鋪墊的得鋪墊，該通氣的得通氣。
蘇藍直起身，沿著走廊往科室方向走。
……
小嚴找到蘇藍時，她正在工會陳主席的辦公室里。
蘇藍對著陳主席低聲囑咐：「我就不多說了，您心裡先有個數，回頭上面大概率會找您談話。」
陳主席點點頭：「好，我明白了，你先去忙吧。」
等蘇藍從辦公室走出來，小嚴立刻快步迎上前，壓低了聲音。
「蘇副主任，書記那邊示意，時機差不多了。」
蘇藍嘴角輕輕勾起一抹笑意。
「知道了，辛苦你了，先回去吧。」
「不辛苦，您有事隨時吩咐。」
小嚴客氣了一句，便轉身離開了。
蘇藍回到了會議室門口。
又等了十分鐘。
會議室的門開了。
程遠走出來，方琳跟在後頭。
馬書記送出來，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。
程遠轉過身，跟馬書記握了握手：「馬書記，今天的談話先到這兒。後續還有個別了解，我們再辛苦您。」
「行，程同志辛苦。」
馬書記又轉向方琳，點了點頭：「方同志，辛苦。」
方琳笑了笑：「馬書記客氣。」
馬書記看了蘇藍一眼：「小蘇，你陪程同志他們去。」
「好。」
馬書記轉身往樓上走了。
皮鞋磕在水磨石地面上，嗒、嗒、嗒，步子穩健，看來聊得不錯。
三人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，才收回目光。
走廊里安靜下來。
程遠看了蘇藍一眼，又看了看走廊兩頭，像是在琢磨什麼。
「蘇副主任，今天還要找幾位同志談話。麻煩你了。」
「不麻煩，應該的。」
方琳站在旁邊，手裡拿著本子，忽然開口了。
「蘇副主任，你是廠辦副主任，廠里的人頭你最熟。」
她頓了頓，看著蘇藍。
「你覺得，應該先找誰？」
蘇藍心裡一動。
這話問得妙。
表面上是在徵求意見，實際上是在試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