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方同志,您是組織部的,談話對象是你們定的。我就是個帶路的。」
方琳笑了笑,繼續說:「那你就以廠辦副主任的身份,給我們個建議。不影響我們判斷。」
這話說得滴水不漏。
既把球踢回來了,又給了蘇藍台階。
蘇藍腦子轉得快,嘴上倒是不慌不忙。
「方同志,按程序,談話應該覆蓋班子成員、中層幹部、一線職工代表。」
她頓了頓,看著方琳。
「班子成員那邊,周廠長、林副廠長、田副廠長、工會陳主席都得談。中層的話勞資科趙科長、供銷科陳科長——這幾個都是廠里的老人,情況熟。」
「至於先找誰——幾位領導定,我配合。」
她心中暗自思忖,深知談話的先後次序大有講究。
「不過,我剛才從工會過來,陳主席剛好在辦公室。您二位要是這會兒有空,先找他聊?他那兒聊完差不多就到飯點了,我去幫您二位預約其他廠長時間,不耽誤你們吃飯。」
程遠和方琳對視了一眼。
「蘇副主任考慮得周到,那就先去工會吧。」
程遠說,「陳昂,是吧?」
蘇藍點頭:「對,陳主席。那這邊請。工會辦公室在二樓,幾步路。」
「走。」
她側身引路,步子不快不慢。
程遠走在前面,方琳跟在後頭,蘇藍墊後。
走廊里安安靜靜的,偶爾有人經過,看見這陣仗,腳步都輕了幾分。
蘇藍心裡明鏡似的。
談話順序這事兒,看著不起眼,門道可深著呢。
先找誰後找誰,表面上是時間安排,實際上是在給考察組「定調子」。
第一個談的人說什麼、怎麼說,後面的談話都得跟著這個基調走。
陳主席這個人,說話有分寸,從來不亂放炮。
關鍵是——他是馬書記的人。
馬書記肯定給他透過風,今天她早上又特意去了一趟,把該鋪墊的鋪墊了,該通氣的通氣了。
陳主席這人一點就透,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。
雖說任免談話不能左右最終結果,但往往細節之處,最能窺見成敗。
工會辦公室的門開著,陳昂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文件。
聽見腳步聲抬起頭,看見程遠和方琳,立刻站起來,笑著迎上來。
蘇藍往旁邊讓了讓,露出身後的程遠和方琳。
「陳主席,這兩位是市委組織部的同志。程遠同志,方琳同志。來廠里了解些情況。」
陳昂立刻從辦公桌後面繞出來,臉上笑呵呵的,伸出手:「程同志,方同志,歡迎歡迎。快請坐。」
程遠跟他握了握:「陳主席,打擾了。」
「不打擾不打擾。」陳昂往旁邊的椅子上一指,「坐,坐下說。」
蘇藍走到牆角的茶几邊,拎起暖壺,拿了三個搪瓷缸,一個一個倒水。
「陳主席,你們先聊。我去看看廠長那邊在不在,幫程同志約個時間。」她把缸子端過來,一人面前放了一個。
陳昂點頭:「行,你忙你的。」
程遠也點了點頭:「麻煩蘇副主任了。」
蘇藍笑了笑,轉身往外走。拉開門的時候,聽見身後陳昂已經在說話了:「程同志,您想問什麼儘管問,我知無不言……」
門關上。
蘇藍從工會出來。
她沒急著走,先靠在牆上站了幾秒,把思路捋了捋。
周廠長那邊倒是不用太擔心。
這老頭雖然跟馬書記算不上多鐵,但也不是那種背後捅刀子的人。
再說了,馬書記真要走了,新書記從外面調,對周廠長來說未必是壞事。
不用跟老馬搭班子了,自己說話分量還能重幾分。
他犯不著在這種時候使絆子。
林副廠長嘛……
蘇藍嘴角翹了一下。
那就是個老江湖,比泥鰍還滑。肯定是「搗漿糊。」
跟誰都不撕破臉,跟誰也不掏心窩子。
這種人,不會幫馬書記加分,但也不會減分。
至于田副廠長——那算是真正的自己人。
可以放在最後收尾。
組織部下來的考察談話向來緊湊,想必今日定會一氣呵成,中午也不會歇息。
她站直身子,往廠長辦公室走去。
周廠長下午都有空,三言兩語就約好了下午一點的談話時間。
林秀雲幫著記在本子上,蘇藍道了謝便輕輕退了出來。
從廠長辦公室出來,又拐去林副廠長那邊。
蘇藍站在門口敲了敲,林副廠長正靠在椅背上看報紙,聽見動靜抬起頭,把報紙往桌上一擱,笑眯眯的:「小蘇,什麼風把你吹來了?」
「林副廠長,組織部來考察,想跟您約個時間。」
「下午?」林副廠長把鋼筆拿起來在指間轉了一圈,「我下午都有空,隨時來隨時來。」
蘇藍正要低頭記,他又補了一句,聲音壓低了半度,笑容還是那副樣子:「老馬這回,穩了吧?」
蘇藍眨了眨眼,把本子合上:「林副廠長,這話我可不敢亂說。我就是個跑腿的,您這話得問組織部的同志。」
林副廠長「嘖」了一聲,拿鋼筆點了點她:「你這個小同志,嘴嚴得很。」
蘇藍笑了笑,沒接茬,轉身出了門。
拐進了田麗華辦公室。
田麗華正低頭看文件,聽見腳步聲抬起頭。
蘇藍走進去,把門帶上。
「田副廠長,組織部程同志想約您下午聊聊。」
「行啊,幾點?」
「您看什麼時候方便?」
「我下午都有空,隨時。」
蘇藍沒急著記,往前湊了半步:「田副廠長,您下午不是吃完飯有個會嗎?」
田麗華愣了一下,手裡的筆頓住了。
她看著蘇藍,蘇藍也看著她。
兩人對視了一秒。
「我就是覺得,最後一個收尾,得咱們自己人壓得住場。」
蘇藍說得輕飄飄的,仿佛只是閒話家常。
田麗華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,開口淡淡讚許道:「你考慮得倒是周全,安排得很細緻。」
蘇藍聞言,只是淺淺一笑,謙遜地沒有多做答話。
「行,那就最後一個。幾點?」
「兩點半左右,你看可以嗎?」
「好。」
蘇藍從田麗華辦公室出來,低頭看了眼手錶。
十一點二十。
回到工會陳主席的辦公室門口,門還關著,裡面的談話還沒結束。
蘇藍沒有進去,安靜站在門外等了幾分鐘。
沒多久,屋裡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響。
房門應聲打開,程遠和方琳走出來。陳昂跟在後面,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。
「程同志,時間我跟幾位廠長約好——」
蘇藍話音未落,程遠便輕輕擺了擺手,主動開口:「今天考察任務緊,我們中午就不休息了,怕是要耽誤廠里同志的午休,忘了提前跟你說。」
蘇藍聞言從容一笑,條理清晰地匯報:
「這點我已經考慮到了。知道二位中午連軸工作,我特意錯開了大家的休息時間,把周廠長、林副廠長的談話,統一約在了飯後下午一點,不耽誤您們推進工作。」
她稍頓,補充得周全妥帖:
「田副廠長吃完飯有個會,估計得開個把小時,時間上不確定。我自作主張把她排在了最後。您二位要是覺得不合適,我再調。」
方琳嘴角淺淺一彎,笑意分寸拿捏得剛剛好,緩緩開口:「蘇副主任,您這安排倒是細緻。」
「應該的。」蘇藍把本子合上,「幾位領導的時間我都提前問過了,就等著您這邊定。」
程遠和方琳對視一眼。
方琳笑了笑:「既然蘇副主任都安排好了,那我們就按這個來吧。省得我們再費工夫。」
「行,那就這麼定。」程遠也說道。
蘇藍順手看了眼手錶。
十一點四十。
她抬頭看向兩人,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:「那咱們先吃飯?兩位領導,我們廠食堂條件有限,粗茶淡飯的,您二位別嫌棄。」
「工作餐就行。」
程遠說,「越簡單越好。」
「對,別搞特殊。」方琳也跟了一句。
蘇藍側身引路:「那二位這邊請。你們今天可沒有口福,趕不上改善伙食日,不過今天好像有豆腐。」
「喲,豆腐?」方琳笑了,「我最喜歡吃了,那我可得多吃兩碗飯。」
「管夠管夠。」
三個人往樓下走。
食堂里正是飯點,窗口前排著長隊,職工三三兩兩端著飯盒找位置。
蘇藍沒帶他們往小隔間走,直接引到靠窗那排桌子。
「二位坐這兒,窗邊亮堂。我去打飯,你們稍等。」
「一起吧。」程遠說,「我們自己來。」
蘇藍也沒攔著,遞過去兩個飯盒:「那就委屈二位自己動手了,豐衣足食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