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個人打完飯坐到桌上，方琳先夾了塊豆腐，嚼了兩口，眼睛一亮，開口第一句卻不是夸菜。
「蘇副主任，您這塊表挺好看的。」
她目光落在蘇藍手腕上，語氣隨意，「上海牌的？百貨公司買的吧？不便宜呢。」
蘇藍筷子頓了一下。
喲，來了。
組織部的人，看什麼都像在考察。
她低頭看了眼手腕上那塊銀光閃閃的表，笑了笑，大大方方把手腕伸過去：
「方同志好眼力，確實是上海牌。昨天剛買的，今天第一天戴，幹啥都小心翼翼的，生怕碰壞了。」
方琳也笑了：「那可不，我這塊戴了三年了，到現在擦桌子還往下摘呢。」
「我這也是咬咬牙。」
蘇藍把手收回來，夾了塊豆腐，「存了大半年工資，家裡又支援了點，才湊夠。可干咱們這行的，沒個時間看真不行。開會、接待、趕材料，哪樣不得掐著點？沒辦法，捨不得也得買。」
程遠在旁邊聽著，插了一句：「蘇副主任這話實在。我們干組織工作的，時間觀念也重，遲到一分鐘，人家能記你一輩子。」
「那可不。」蘇藍順著話接，「程同志你們更辛苦，天天往外跑，光路上就得看多少回表。」
方琳低頭扒了口飯，嚼了兩下，又抬起頭，語氣還是淡淡的：「你跟馬書記多久了？」
「大半年了吧。」蘇藍算了算，「去年秋天調過來的。」
方琳點了點頭，筷子在碗裡撥了兩下，像是在斟酌什麼。
「那時間也不短了，你覺得，馬書記這個人怎麼樣？」
蘇藍嘴裡還嚼著饅頭，鼓著腮幫子看了方琳一眼。
「方同志，我是馬書記的秘書。天天跟著他，吃的是一鍋飯，乾的是一攤活。您讓我評價他，我說話不客觀吧？」
「沒事兒。」方琳笑了笑，「我們這就是隨便聊聊，了解了解情況。你不必有顧慮。」
蘇藍看著方琳那張笑呵呵的臉，心裡明鏡似的。
隨便聊聊？了解情況？
這話，聽聽就算了，真信你就輸了。
「方同志，您這話說得我都不好意思了。」
「那行，我就隨便說說。」
蘇藍把饅頭咽下去，端起缸子喝了口水。
「馬書記這個人吧——成績都在那兒，實打實的，不是我替他吹。鍋爐改造剛開完現場會，趙副主任親口點的贊，全市工業系統樹典型。」
她頓了頓，看著方琳，笑了笑。
「方同志，這些您都知道呀。您上次跟著紀檢一起來，不都親眼看見了？」
「還有之前棉花調劑的事。當時情況特別緊急，一季度任務重、原料不夠，差點就要停產。馬書記親自跑市里、跑局裡，硬是把事辦成了。」
她頓了頓，看著方琳，笑了笑。
「方同志，有一些您都知道呀。您上次跟著紀檢一起來，不都親眼看見了？」
方琳端著湯碗，沒接話，嘴角那點笑意不深不淺。
蘇藍看著她的表情，知道自己說得差不多了。
再說就顯得刻意了。
她端起缸子又喝了口水，話鋒一轉：「哎呀，我跟您說這些幹嘛。您組織部的，比我知道得多。」
方琳把湯碗放下，拿起筷子夾了塊豆腐。
「蘇副主任，你們廠這豆腐不錯。」
蘇藍眼睛一亮：「那可能是您二位來了，大師傅高興，超常發揮。」
方琳笑了一聲：「你這話說的，好像我們來了大師傅才好好做飯似的。」
「那可不。」
蘇藍說得一本正經，「您二位是什麼人？市委組織部的領導。大師傅一聽，那還不得拿出看家本事？萬一您二位吃高興了，回去幫我們廠宣傳宣傳呢。」
方琳被她逗笑了，筷子停在半空：「蘇副主任，您還挺幽默風趣的。」
蘇藍夾了塊豆腐，嚼了兩口，「下回您二位再來，我讓他給您做一鍋，管夠。」
方琳笑著搖了搖頭，低頭繼續吃飯。
程遠在旁邊一直沒怎麼說話，這會兒也夾了塊豆腐，嚼了兩口，點了點頭：「確實不錯。」
你一句我一句，氣氛鬆快了不少。
蘇藍心裡那根弦卻沒松。組織部的人，吃飯都是工作。
剛才那幾句「隨便聊聊」，比正式談話還不好應付。
三個人把飯盒裡的菜掃了個乾淨。
方琳放下筷子，左右看了看：「蘇副主任，這飯盒擱哪兒？」
「給我就行，我拿去洗。」
蘇藍伸手去拿，方琳已經站起來了：「一起吧，別客氣。」
程遠也跟著站起來，端著飯盒。
蘇藍沒強求，三個人端著飯盒往水房走。
水房裡這會兒人正多，好幾個車間的大姐蹲在水池邊刷飯盒，嘰嘰喳喳聊天。
「蘇副主任！」
一個大姐眼尖，看見蘇藍進來，嗓門亮得跟喇叭似的，「您也這會兒吃飯？」
「嗯，您們吃好了！」
蘇藍擰開水龍頭，把飯盒伸過去沖。
旁邊又一個中年女工湊過來，手裡攥著飯盒，臉上堆著笑：
「蘇副主任，我跟您說個事兒——上回我那個醫療報銷的投訴信，您給解決了！財務科昨天把錢補給我了！我一直想找您道個謝，今兒可算碰上了！」
蘇藍手上動作沒停，側頭看了她一眼：「解決了就好。您那事本來就不該拖著，我就是幫您催了催。」
「哪是催了催啊！」那大姐嗓門更亮了，「我跑了三趟財務科，人家都說我材料不清啊啥的我也聽不懂。多虧的您跑上跑下。這恩情我得記著！」
「大姐您別這麼說。」
蘇藍把飯盒沖乾淨，甩了甩水，「信訪工作就是幹這個的，您的事解決了，我心裡也踏實。以後有啥問題，直接來找我，別自己硬扛。」
旁邊幾個大姐紛紛點頭，七嘴八舌地接話。
「就是就是，蘇副主任辦事靠譜！」
「上回食堂那個事，也是她跑的車間，一個一個解釋的。」
「可不是嘛，以前信訪辦那門我都懶得進，遞了信跟石沉大海似的。現在不一樣了，蘇副主任接手以後，事事有回音。」
方琳在旁邊洗飯盒，耳朵豎著，嘴角那點笑意一直掛著。
程遠也在洗，沒說話，但動作明顯慢了半拍。
蘇藍把飯盒沖乾淨，甩了甩水，轉頭看見方琳還在洗，伸手去接：「方同志，給我吧，您別沾手了。」
「沒事，快好了。」
方琳把飯盒沖了沖，遞過去，「給您。」
三個人出了食堂。
陽光從門口照進來，暖洋洋的。
程遠忽然開口：「蘇副主任，您今年多大？」
問年齡？
又來了！
是看領導梯隊建設？
還是覺得馬書記任人唯親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