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昌明叫住她,探身往門外喊了一嗓子,「小嚴!小嚴!」
沒一會兒,小嚴抱著厚厚一摞資料跑過來,氣喘吁吁的:「劉主任,您找我?」
「蘇副主任搬回來了,你趕緊幫著打掃一下。該擦的擦,該拖的拖,別讓蘇副主任自己動手。」
蘇藍低頭掃了一眼小嚴懷裡那摞資料——最上面那份印著「關於召開新領導班子任職宣布會的通知」,明天上午九點,二樓會議室。
「劉主任,不用麻煩小嚴了。」
蘇藍晃了晃手裡的鑰匙,「我自己打掃就行。小嚴手裡還有活兒呢,別耽誤他。」
小嚴看了看劉昌明,又看了看蘇藍,抱著資料站在原地沒動。
劉昌明擺擺手:「行行行,聽蘇副主任的。小嚴,你先去忙。」
小嚴如釋重負,抱著資料跑了。
蘇藍轉身要走,劉昌明又在後面開口了:「小蘇。」
她回過頭。
劉昌明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,皮笑肉不笑的:「你搬回來了,以後咱倆就是隔壁鄰居了。有什麼事你言語一聲,別客氣。」
蘇藍看著他那張臉。
心說您老盯著我幹嘛,我又沒想奪您的權。
不過就算她說了,這老狐狸估計也不信。
「行,劉主任,以後少不了麻煩您。」
蘇藍笑了笑,轉身走了。
副主任辦公室在最裡頭,劉昌明辦公室旁邊。
門上的牌子倒是擦得挺乾淨,但門鎖著。
蘇藍把鑰匙捅進去,擰了兩下,「咔嗒」一聲,門開了。
一股子灰塵味撲面而來。
桌上落了層灰,窗台上有隻死蒼蠅,地上還有幾團不知道什麼時候的廢紙。
牆角那把椅子歪著,估計是上一個人走的時候隨手一推,再沒人碰過。
屋子比馬書記外間小了一圈,但勝在清靜。
窗戶對著廠區的路,能看見來來往往的人,但隔了一層玻璃,聽不見聲。
蘇藍把東西往桌上一擱,先去窗邊把窗戶推開。
風灌進來,帶著點暖意,把屋裡的霉味往外趕。
她找了塊抹布,去水房沾濕了,回來開始擦桌子。
桌上的灰積了厚厚一層,抹布擦過去,留下一道道水印。
她擦了兩遍,才看見桌面本來的顏色。
又擦了窗台,把那隻死蒼蠅處理了,掃了地,拖了兩遍。
忙活了快一個小時,屋裡總算像點樣子了。
蘇藍把東西一樣一樣擺上桌。
筆記本、鋼筆、半包奶糖、一管蛤蜊油、一面小圓鏡。
她又把手錶摘下來,擱在桌角。
銀色的錶盤在陽光下閃了一下。
蘇藍靠在椅背上,往四周掃了一圈。
嗯。
雖然比樓上那間小了點,但勝在——清淨。
最重要的是,有自己的辦公室了。
以後摸魚都沒人知道。
她嘴角翹了一下,從布包里摸出一塊奶糖,剝了塞嘴裡。
甜。
蘇藍正想沉醉著,門被敲了兩下。
「進來。」
小嚴探進半個腦袋,手裡拿著個文件夾。
「蘇副主任,明天班子宣布會的材料,劉主任讓我拿給你過目。」
「拿過來吧。」
小嚴走進來,把文件夾放在桌上,眼睛在屋裡掃了一圈,嘴角動了一下,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。
「怎麼了?」
「沒、沒什麼。」
小嚴笑了笑,「就是覺得您這屋,挺安靜的。」
「那可不。」蘇藍靠在椅背上,「以後摸魚方便了。」
小嚴愣了一下:「摸魚?」
「沒什麼。」
蘇藍擺擺手,「材料放這兒吧,有問題的我再找你。」
「好嘞。」
小嚴轉身往外走,走到門口又停下來,回過頭。
「蘇副主任。」
「嗯?」
「您在廠里這麼長時間,辦事大家都看在眼裡。新書記來了,肯定也知道的。」
蘇藍看著他那張年輕的臉上寫滿了認真,忽然笑了。
「我知道了。謝謝你,小嚴。」
「不客氣。」
小嚴拉開門出去了。
蘇藍隨手拿起桌上的文件夾,指尖搭在封皮上,沒翻開,輕輕搖了搖頭。
她暗自納悶,怎麼人人都覺得自己落了難處?
脫去原先貼身辦事的差事,職級照舊還是副主任,工資待遇分毫不少。
可心裡透亮,旁人不過是看著新書記自帶秘書上任,便篤定她是老馬留下來的舊人,往後免不了坐冷板凳,前程就此擱淺。
蘇藍垂眸,緩緩翻開手中的文件夾。
白紙黑字的通知赫然映入眼帘——
班子宣布會。
明天上午九點,會議室。
參會人員:廠領導班子全體成員、各科室負責人。
議程:上級宣讀任命文件、新書記表態、周廠長講話。
就這麼幾行字,她能看出花來?
明天人到了自然見分曉,索性合上材料,收拾東西下班回家。
*
第二天一早,蘇藍掐著點進了廠辦。
嗯,完美。
以前給馬書記當秘書,她得提前半小時到,沏茶、擦桌、分文件,伺候得跟老佛爺似的。
自從老馬同志走了,她天天睡到自然醒,慢悠悠吃了鄧桂香煮的麵條,還抽空和妞妞玩了一會兒。
人一旦不用伺候領導,日子都敞亮了。
她剛把布包放下,屁股還沒挨著椅子,門口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「小蘇!小蘇!」
她回頭就看見劉昌明大步流星過來,穿著藏青色中山裝,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顆,頭髮梳得鋥亮,皮鞋擦得能當鏡子照。
蘇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:「劉主任,您今天這是要去相親?」
「說什麼呢!」劉昌明喘了口氣,「新書記要來,你也不重視點?你看看你——」
他目光在蘇藍身上掃了一圈。
白襯衫,藍色褲子,頭髮扎了個馬尾,臉上乾乾淨淨。
她從布包里摸出小圓鏡照了照,左右轉了轉臉。
「劉主任,我這不是挺好的嘛。」
雖說又睡了個懶覺,沒怎麼捯飭,但底子在這兒擺著。
鏡子裡的姑娘眉眼清亮,皮膚白淨,素麵朝天也是好看的。
她把鏡子收起來,心裡又被自己美到了。
「你就穿這個?」
「這個怎麼了?又不髒又不破。」
蘇藍理直氣壯,「再說了,領導是來看人穿衣服的?又不是選美。」
劉昌明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覺得好像確實挑不出毛病。
最後憋出一句:「你好歹換件新衣服——」
「劉主任,我工資花完了,買新的得等下個月發工資。」
蘇藍拍了拍布包,「要不您先借我點?」
劉昌明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,最後擺擺手:「行了行了,走吧走吧,小嚴呢?」
「來了來了!」
小嚴從走廊那頭小跑過來,氣喘吁吁的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衣服也換了一身新的。
劉昌明上下掃了他一眼,勉強點了點頭:「行,走吧。」
三個人往廠門口走。
劉昌明走在前頭,步子又快又急,皮鞋磕在地上噔噔噔的,跟踩了風火輪似的。
蘇藍跟在後頭,不緊不慢,還抽空剝了顆奶糖塞嘴裡。
小嚴走在最後面,左看看右看看,有點緊張。
廠門口已經收拾過了,地掃得乾乾淨淨,兩邊的冬青也修剪過了。
老趙站在門衛室門口,端著搪瓷缸,看見他們過來,沖蘇藍使了個眼色。
蘇藍把奶糖咽下去,站在劉昌明旁邊等著。
沒多一會兒,一輛灰色吉普車從巷口拐進來,穩穩停在廠門口。
車門開了。
先下來的是方琳。手裡拎著公文包,臉上帶著溫和的笑。
然後是紡織局李主任。上次交流會的時候蘇藍接洽過一回。
兩個人下來之後沒急著往裡走,側身讓了讓。
第三個人從車裡出來。
五十左右的男人,看著比馬書記年輕,中等個頭,不胖不瘦,穿深灰色中山裝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臉上帶著淡淡的笑。
看不出深淺。
魏長林。
蘇藍把這三個字在心裡過了一遍。
魏長林旁邊還跟著一個人。
二十七八歲的男人,個子不算高,穿著一件藍色卡其布外套,拎著黑色公文包,跟在魏長林身後半步。
蘇藍看了一眼,心裡「嘖」了一聲。
跟齊越比,差遠了。
不論是身高還是氣質。
劉昌明已經迎上去了,臉上的笑堆著笑。
「李主任,方同志,一路辛苦一路辛苦!」
李主任跟他握了握手:「劉主任,又來打擾了。」
「哪裡談得上打擾!」
劉昌明連連擺手,緊跟著側身望向一旁的魏長林,恭敬笑道,「您便是魏書記了?我是廠辦劉昌明,往後還請書記多多指導工作。」
魏長林抬手與他輕握,語聲平和低沉:「劉主任不必客氣。」
說話間,視線順勢越過劉昌明,往後淡淡一掃。
蘇藍站在那兒,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意。
李主任順著魏長林的目光看過去,嘴角彎了一下:「魏書記,這是廠辦副主任蘇藍同志。蘇副主任年輕有為,在咱們紡織系統都有名的。馬書記在的時候,她幹了不少實事。鍋爐改造、棉花調劑,都是她牽頭跟進的。」
蘇藍微微欠身:「魏書記好。」
魏長林的目光在她臉上頓了頓,開口:「蘇副主任的大名,我早有耳聞。就是沒想到這麼年輕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