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藍心裡那根弦「嗡」地繃緊了。
「宣傳部這邊,有個編制空出來了。一個老同志,下月底退休。」
蘇藍眼睛亮了一下。
「我已經跟部里打了報告,申請把你調過來。」
「不過——」
他頓了頓,繼續說道:「該走的流程還是得一步步來。人事關係也得正常調轉,最快也得等到下個月底。你回去提前做好準備,組織部那邊說不定隨時會找你談話。」
蘇藍靠在椅背上,心裡那塊石頭「咣當」落了地。
「馬部長,您動作是真快。」
「快什麼快?」馬德勝擺擺手,「我這個位置,屁股還沒坐熱呢,就想著挖人。也有人嘀咕,說我搞裙帶關係。」
蘇藍連忙坐直了:「那您別為難——」
「不為難。」
馬德勝抬手打斷她,「你辦的那幾件事,動靜都不小。鍋爐改造、棉花調劑、物資交流會——哪一件不是實打實的成績?把材料一擺,誰也說不出什麼!」
他頓了頓,看著蘇藍。
「組織部那邊,方琳對你印象也不錯。上次還誇你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。所以你這個事,走程序不會卡。組織上認可,我這裡需要,你本人也願意——三樣都占全了,沒有不同意的道理。」
蘇藍趕緊順著杆子往上爬:「那可不,您馬部長一向公正無私,我這點成績都是您領導有方——」
「行了行了。」
馬德勝擺擺手,「別給我灌迷魂湯。反正調你過來,我是有底氣的。不是走後門,是推薦人才。」
蘇藍靠在椅背上,心裡那個踏實。
「馬部長,謝謝您。」
「謝什麼?」
馬德勝擺擺手,「你跟著我幹了這麼久,我不能把你撂在那兒不管。再說了——」
他看了蘇藍一眼,「你這人吧,放在哪兒都能發光。」
「不過有一條——」馬德勝話鋒一轉,語氣認真起來。
「在廠里這段時間,你給我穩住。別出岔子,別留尾巴。該交接的交接清楚,該配合的配合到位。別因為要走就翹尾巴,尾巴留乾淨了,別讓人戳脊梁骨。」
蘇藍點頭:「您放心,我這點覺悟還是有的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馬德勝開口道。
「說是平調、不降職級,實則暗升一級,實打實的副科級。薪資也比廠里高出不少,算上差旅補貼、書報費這些雜項,里外能多近十塊。具體數目我眼下也沒摸清,等你過來再細說。」
蘇藍心底樂開了花。
市委宣傳部,無論待遇還是前景,都遠勝工廠。
「行了。」
馬德勝低頭看了一眼手錶,「十一點了。走,吃飯去。」
「行,我請您。」蘇藍站起來,「國營飯店我門兒清。上次您動身的時候,我就想著給您餞行,您總說以後機會多的是。這不,今天剛好如願。」
馬德勝也站起來,把桌上的文件攏了攏,拿起外套。
「你來了我這兒,還能讓你請?走,我請你。」
蘇藍沒跟他爭,跟在後頭出了辦公室。
出了市委大院,往國營飯店走。
路上人不多,陽光曬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蘇藍走在他右邊,馬德勝背著手,步子不快。
「馬部長,您這新單位,還適應嗎?」
「還行。」
馬德勝擺擺手:「活兒不算輕鬆,文書材料一樁接一樁,整日看下來眼睛都吃不消。以後就辛苦你了,可別打退堂鼓啊。」
蘇藍笑著作答:「我求之不得呢。」
到了國營飯店門口,蘇藍推開門,熱氣撲面而來。
李秀蘭正站在櫃檯後面打算盤,聽見動靜抬起頭,眼睛一亮。
「哎喲!蘇秘書!」
她把算盤一推,從櫃檯後面繞出來,臉上笑成一朵花。
「可有些日子沒見著你了!我還念叨呢,說蘇秘書怎麼不來了——」
她往蘇藍身後看了一眼,「齊秘書沒跟你一塊兒來?」
蘇藍擺擺手:「今天工作,陪老領導吃個飯。他忙他的,我忙我的。」
李秀蘭這才注意到蘇藍身後還站著個人,上下打量了一眼,笑得更開了。
「哎喲,這位是——」
「市宣傳部馬部長。」蘇藍側身讓了讓,「我以前在廠里的領導。」
李秀蘭連忙招呼:「馬部長您好您好!快請進快請進!」
她側身引路,步子輕快,「還是靠窗那張桌子,今天空著呢。蘇秘書,你熟。二位坐那兒,亮堂。」
蘇藍看了馬德勝一眼,馬德勝點了點頭。
李秀蘭麻利地擦桌子、擺椅子,把菜單遞過來:「馬部長,您看看吃點什麼?今天后廚有魚,早上剛送來的,活蹦亂跳的——」
馬德勝接過菜單翻了兩頁,遞給蘇藍:「你點。你比我會吃。」
蘇藍嘿嘿笑了兩聲,也不客氣,接過菜單,點了幾樣。
「清蒸魚、紅燒茄子、番茄炒蛋、蛋花湯,四個饅頭。」
李秀蘭記下來,笑呵呵地往後廚走了。
老馬同志看了蘇藍一眼:「你擱這兒挺熟啊。」
「還行。來過幾次,跟李姐混了個臉熟。」
「幾次就混熟了?」
蘇藍嘿嘿笑了兩聲:「那可不。我這個人別的本事沒有,就是臉皮厚。」
老馬同志搖了搖頭,端起缸子喝水。
兩人坐著喝茶。
蘇藍正想問老馬同志宣傳部那邊還有什麼要注意的,門被推開了。
齊越走進來,大衣搭在胳膊上,白色襯衫領口敞著一顆扣子,手裡拿著公文包。
他一眼就看見了蘇藍。
腳步直接停了。
蘇藍端著搪瓷缸,剛喝了一口水,抬頭就對上他的目光。
舉起手杯搖了搖,算是打招呼。
齊越見狀走過來,在她面前站定。
「你來了怎麼不告訴我?」
蘇藍理直氣壯,放下缸子:「我來是工作的,又不是來找你的。告訴你幹嘛?」
齊越看著她,嘴角動了一下,那表情說不清是想笑還是想嘆氣。
他身後那個人跟上來,臉上帶著笑,目光在蘇藍身上掃了一圈。
蘇藍認出來了——上次工業會上見過,陳主任的秘書,叫什麼來著……周遠。
「喲,這就是蘇副主任吧?」他伸出手,「周遠。陳主任的秘書,齊越的——朋友。」
蘇藍跟他握了握手:「蘇藍。你好。」
周遠鬆開手,往旁邊讓了讓,看向馬德勝。
「馬部長,您也在?」
馬德勝點了點頭:「小周,陳主任今天沒開會?」
「開了開了,剛散。」周遠說,「我倆出來吃口飯,一會兒還得回去。」
齊越站在旁邊,看了蘇藍一眼,又看向馬德勝。
「馬部長,不介意一起吧?」
馬德勝笑了笑:「坐。人多熱鬧。」
齊越看了蘇藍一眼。蘇藍翻了個白眼:「坐唄,又沒人攔你。」
齊越拉開椅子,在她旁邊坐下。
周遠也跟著坐下,笑眯眯地看了看蘇藍,又看了看齊越,那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——哦,這就是那個姑娘啊。
蘇藍沒理他,端起缸子喝水。
齊越側過頭,壓低聲音:「你請客?」
蘇藍端著缸子沒動:「嗯哼?」
齊越又看了一眼她手腕上的表,聲音壓得更低了:「你還有錢嗎?」
蘇藍真想一巴掌拍死齊越。
哪壺不開提哪壺。
她現在兜里確實沒有幾個鋼鏰——買了手錶,又給他買了皮帶,還欠蘇民五十塊沒還。
下個月還得勒緊褲腰帶過日子。
她瞪了齊越一眼,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:「你想死嗎?齊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