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尾巴，天熱得快，辦公室里已經有人開始打起了蒲扇。
天熱起來了，蘇藍換上了那件淺藍襯衫，袖口挽到胳膊肘，手邊一杯大麥茶，日子過得跟退休老幹部似的。
這天中午，她在食堂吃完飯，慢悠悠往回走。
回到辦公室，剛要和「周公」下個棋，小憩一會。
小嚴就探進半個腦袋：「蘇副主任，下午兩點廠辦會議，劉主任讓我通知您。」
蘇藍背靠座椅：「什麼會議」
「廠辦內部會議，劉主任讓您您務必出席。」
蘇藍微微點頭：「好，我清楚了。」
老劉看她太閒了，心裡不平衡。
以前她是書記秘書，廠辦會議她很少參加，不是不尊重。
每天忙得腳打後腦勺，有時候劉昌明通知她了，她也實在抽不開身。
缺席會議實屬常態，他向來毫無異議。
現在她「淪落」了，這不得趁機擺擺架子，拿捏一二。
蘇藍低頭看了眼手錶——十二點四十。
還有一個多小時。
她往椅背上一靠，閉上眼睛。
先眯一會兒。
這日子，不睡午覺簡直對不起自己。
她這麼想著，就真睡過去了。
再睜眼的時候，手錶指針已經指到兩點零三分。
蘇藍猛地坐起來，頭髮都炸了。
壞了。
她趕緊用手攏了攏頭髮，抓起桌上的筆記本，拉開門就往會議室跑。
會議室在離她辦公室不遠。
到門口的時候，門虛掩著，裡頭傳來說話聲。
蘇藍深吸一口氣，推門進去。
長條桌旁坐滿了廠辦的人。
劉昌明坐在主位，手裡端著搪瓷缸，話說到一半，聽見動靜抬起頭。
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她身上。
蘇藍剛走到會議室門口，臉上帶著隨和的笑意，輕聲致歉：「不好意思各位，我來晚了。」
靠窗落座的林秀雲見狀，悄悄朝她遞了個眼色。
坐在劉昌明右手邊的韓長征，看見蘇藍進來，下意識就想起身給她挪位置。
蘇藍連忙抬手示意他別動，笑著開口：「小韓你坐，不用動，我坐後面就好。」
說著，她手裡拎著工作筆記本，從容走到會議桌最末尾，輕輕拉開椅子坐下，將筆記本平鋪在桌面上。
全程動作落落大方，半點沒有遲到的侷促和不自在。
見她坐定，劉昌明將手裡的搪瓷缸重重擱在桌面上，身子往後靠在椅背上，臉上貼著笑：
「小蘇，你卸任了書記秘書，反倒越來越忙。開部門會議，還得我們一屋子人等你。」
蘇藍神色坦然，抬頭應聲回道：「劉主任說笑了，我這也趕過來了，不耽誤大家開會。」
「來了就行。」
劉昌明端起缸子喝了口水，話裡帶著敲打，「我還真怕你忙得忘了時間。你看看小韓，雖然剛來沒多久，但是規矩很到位，廠辦的會他場場不落，還都提前來，年輕人，懂規矩，知分寸。」
韓長征被這突如其來的誇獎弄得有點懵，張了張嘴：「劉主任，我——」
「你看看人家。」
劉昌明沒給他說話的機會，又轉向蘇藍，「副主任更得以身作則，不然底下人怎麼看？」
蘇藍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筆記本封皮上敲了兩下。
這老東西，憋了一個月，終於憋不住了。
她不急不惱，笑了笑：「劉主任批評得對，我以後注意。」
劉昌明見她這副不咸不淡的樣子，反而有點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。
他哼了一聲，翻開文件夾。
「行了，人到齊了。開會。」
他低頭照著文稿宣讀，無非是上月總結、下月計劃，順帶傳達上級文件、梳理後勤與文書工作的問題。
全是廠辦每月必提的瑣事，平淡得毫無波瀾。
蘇藍坐在後排，筆尖抵在紙上，一個字都沒寫。
她目光落在滔滔不絕的劉昌明身上，耳里聽著翻來覆去的套話，心思早已飄遠，只百無聊賴地發著呆。
「……所以上個月的收發文登記，總體來說是規範的，但有個別地方還需要加強。」
劉昌明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，目光又往蘇藍那邊瞟了一下。
「比如有些文件，流轉不及時，積壓了幾天才到領導手裡。這事我就不點名了，以後注意。」
積壓文件？
說的應該不是她，自己工作效率多高啊！
劉昌明又念了一會兒，把文件夾合上。
「最後還有一件事。」
他看向蘇藍，嘴角翹起了弧度。
「小蘇，你現在手上沒什麼急活吧？」
「沒什麼急活。日常的那些，都處理完了。」
「那正好。」
劉昌明翻開文件夾，從裡頭抽出一張紙，晃了晃，「檔案室那邊，積壓了一批前年的舊檔案。有的過了保密期了，該銷毀銷毀，該歸檔歸檔。你牽頭弄一下。」
蘇藍看了一眼那張紙——密密麻麻列了一堆檔案編號，看著就頭疼。
「劉主任，這批檔案量不小吧？」
「不大。」劉昌明把紙放回桌上，「也就十幾箱。」
十幾箱。
蘇藍心裡「嘖」了一聲。
前年的檔案？
這大熱天的，蹲在檔案室整理舊紙堆，不熱死也得悶出痱子。
再說這種事，不都是年底統一清嗎？
現在才五月底，急什麼？
「劉主任，我一個人怕忙不過來。」
「有什麼忙不過來的？」
劉昌明靠在椅背上，語氣輕飄飄的，「你現在又沒什麼具體任務。副主任嘛，該分擔的工作就得分擔起來，不能光掛個副主任的名頭不幹活，大家說是不是？」
他頓了頓，補了一句：「再說了，上次現場交流會你牽頭，不是幹得挺好嗎？說明你有這個能力。這次也一樣，我相信你。」
蘇藍差點給他鼓掌。
現場交流會都搬出來了。
這老東西，誇人不帶真心，損人不帶髒字。
無非就是記恨上次交流會，馬書記讓她全盤統籌、壓了他一頭。
真是，心眼還沒有針鼻大。
蘇藍暗自壓下心頭的不耐。
她現在還在等調動消息，不宜節外生枝，沒必要跟他硬碰硬。
慢慢干唄。
她神色平靜，應聲回道：「行，劉主任安排的工作，我照辦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
劉昌明點了點頭，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，「檔案室鑰匙你找小嚴拿。下周之前弄完就行，不急。」
下周之前。
蘇藍心裡算了一下。
今天周三，下周之前，滿打滿算三天。
前年的檔案，少說也有幾十卷。整理、分類、銷毀、歸檔——三天？
蘇藍抬眸，淡淡掃了主位那人一眼。
真是給臉給多了，吃相實在太過難看。
她眉心微斂，正要開口接話。
「咚咚咚。」
劉昌明眉頭一皺：「進來。」
門被推開了。
老趙站在門口，身後還跟著一個人——方琳。
白色襯衫，深藍色褲子，頭髮扎著，手裡拎著個公文包。
老趙往屋裡掃了一圈，看見蘇藍，眼睛一亮。
「藍丫頭，你在呢。我還怕撲空了呢。」
方琳站在他身後，臉上掛著笑，目光往會議室里掃了一圈，落在蘇藍身上。
劉昌明看清來人，臉色瞬間變的和藹，「蹭」就站起來了。
「方、方同志？您怎麼來了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