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琳笑了笑：「劉主任，打擾了。我來找蘇副主任談點工作上的事。正好這位老同志——」
她側頭看了老趙一眼。
老趙連忙接話：「對對對，我剛才打藍藍辦公室電話沒人接，尋思著市里領導來了，不好讓人家在門口乾等著，就帶過來了。藍丫頭，你沒怪我多事吧？」
蘇藍站起來，笑著搖頭：「趙叔，我哪能怪您。您這是幫我忙呢。」
「那就好那就好。」
老趙擺擺手，「那你們聊，我先回去了，門口不能沒人。」
老趙轉身走了，順手把門帶上了。
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蘇藍和方琳之間來回掃。
劉昌明立刻換上一副熱忱的笑臉，忙不迭地繞出桌案，快步迎了上去。
「方同志，您來也不提前說一聲，我好到門口接您。」
「劉主任客氣了。」
方琳跟他握了握手，「我就是來找蘇副主任談點事，不是什麼大事。不耽誤你們開會吧？」
「不耽誤不耽誤。」
劉昌明連連擺手，轉頭看向蘇藍，「小蘇，方同志找你，你趕緊去。別怠慢了市裡的領導。」
蘇藍心裡嗤了一聲。
剛才說下周之前弄完，這會兒又不急了？
她合上筆記本，慢悠悠站起來。
「劉主任，那檔案的事——下周三之前，還要不要弄完？」
劉昌明臉上的笑僵了一瞬。
方琳站在旁邊，沒說話。
會議室里其他人都低著頭，假裝在看筆記本，但耳朵都豎得比兔子還高。
劉昌明乾咳了一聲：「不急不急，你先忙方同志這邊。檔案的事，回頭再說，回頭再說。」
蘇藍點了點頭，把筆記本往胳膊底下一夾。
「行，那我先過去了。」
她走到方琳面前，側身讓了讓：「方同志，去我辦公室聊？」
「行。」方琳點了點頭。
兩人往外走。蘇藍走到門口的時候，忽然停下來，轉過身。
「劉主任。」
「哎？」
「您剛才說，現場交流會我幹得不錯。謝謝您還記得。」
她笑了笑，拉開門出去了。
走廊里，方琳走在她旁邊，手裡拎著公文包。
「你們劉主任，是真挺有意思。」
蘇藍笑了一聲：「那可不。在廠里幹了這麼多年，這點基本功還是有的。」
兩人到了辦公室門口，蘇藍推開門，側身讓了讓：「方同志，請進。屋子小，您別嫌棄。」
「有什麼好嫌棄的。」方琳走進去，在椅子上坐下。
蘇藍拎起暖壺倒了兩杯水，一杯放在方琳面前，一杯自己端著。
方琳靠在椅背上，看著她，笑意深了半分。
「上回我說以後見面的機會還多著呢——還真讓我說准了。」
蘇藍嘿嘿笑了兩聲，端起缸子喝了一口，沒接話。
方琳也不繞彎子了，從公文包里掏出那個牛皮紙袋，放在桌上，手指在上面點了點。
「組織部接到了一份調動的申請，調你前往宣傳部工作。這是正式的人事調動安排，我今天來，是按程序跟你本人談話，了解一下你的想法。」
方琳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個牛皮紙袋，放在桌上。
蘇藍把缸子放下，坐直了身子。
方琳看她這副正經的樣子，笑了一聲：「放鬆點，又不是審你。就是走個流程。」
蘇藍也笑了：「行，那我放鬆點。」
她往椅背上一靠，兩隻手搭在扶手上。
方琳翻開本子，筆尖抵在紙上。
「你在紡織廠的工作情況，上次考察馬部長的時候，我們已經了解過了。今天我主要想問你幾個問題。」
「您問。」
「你對這個調動，是什麼態度？」
蘇藍想了想。
「服從組織安排。組織讓我去哪兒我就去哪兒，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。」
方琳筆尖頓了一下，抬起頭看著她。
「你這話說得太官方了。我想聽你真實想法。」
蘇藍笑了。
「真實想法就是——宣傳部平台大、視野廣，對我個人成長肯定有幫助。我在廠里幹了快一年，從普通工人到副主任，每一步都是組織培養。現在組織給我機會到更高的平台去鍛鍊，我求之不得。」
方琳看著她，嘴角動了一下：「你倒是實誠。」
「跟您這兒，我不需要繞彎子。」
方琳低下頭，在本子上寫了幾筆。
又開口：
「你覺得你到宣傳部能幹什麼？」
「寫材料我幹過，廠里的總結、報告、領導講話，大半是我寫的。協調能力也有，物資交流會、棉花調劑、鍋爐改造，哪一件不是跟好幾個部門扯皮？我都扯明白了。」
她頓了頓，看著方琳。
「到宣傳部，上手肯定有個過程，但我適應能力強。給我一個月，保准不拖後腿。」
方琳聽她這麼說，竟不覺得是誇大其詞，笑著問道：「你家裡人支持嗎？」
蘇藍差點笑出聲。
「我媽要是知道我去市里上班，能高興得三天睡不著覺。」
方琳也笑了。
「最後一個問題——你對工資待遇有什麼要求？」
問到實處了。
蘇藍心裡清楚其中分寸，從容開口：「組織上怎麼定我怎麼來。我相信組織不會虧待幹活的。」
方琳把本子合上，往公文包里一塞。
「行了，我問完了。」
蘇藍愣了一下：「就這些？」
「就這些。」
方琳站起來，「考察談話而已，又不是審犯人。你還想讓我問什麼？問你有沒有對象？什麼時候結婚？」
蘇藍被她這話逗樂了：「那您要是問，我也照實說。」
方琳笑著搖了搖頭，拎起公文包。
「蘇藍。」
「嗯？」
「我跟你說實話吧——今天來，就是走個流程。」
她稍作停頓，端起搪瓷缸抿了口水，繼續說道：「馬部長那邊，還沒等原先的老同志辦理退休手續，就早早打了報告，特意點名要你過去。」
蘇藍心裡那個美。
老馬同志，靠譜。
「方同志，那組織上——」
「組織上看了你的材料，又結合上次考察時了解的情況，覺得你是合適的人選。」
方琳把缸子放下，「成績擺在那兒，沒什麼可挑的。你這邊也同意，那就齊了。」
蘇藍心裡那塊石頭「咣當」落了地。
但她面上沒露太多，只是笑了笑：「那謝謝方同志了。」
「謝我幹什麼？」
方琳擺擺手，「謝你自己。你要是個扶不起來的，馬部長也不會點名。」
蘇藍連忙道：「不管怎麼說，還是辛苦您特意跑這一趟。」
方琳站起來，拎起公文包。
「我回去就把調動手續辦妥，不出兩天，正式文件就會發到廠里。」
她看著蘇藍，語氣認真了幾分。
「你這邊，把手頭的工作悄悄理一理。該歸置的歸置，該整理的整理。心裡有個數，別到時候調令來了手忙腳亂。」
蘇藍點頭：「行，我心裡有數。」
方琳看了她一眼，嘴角彎了一下。
「以後到了市里，見面的機會就更多了。」
「那可不。到時候我請方同志吃飯。」
「行，我記著了。」
兩人相視一笑，一同走到了辦公室門口。
「不用送了，我也不是頭一回來廠里，熟得很。」
方琳擺了擺手，語氣輕快，「你抓緊時間，把手裡的工作交接妥當。」
蘇藍剛要應聲，身後忽然傳來「咔嗒」一聲輕響。
劉昌明探出半個身子，臉上掛著笑，眼睛在兩人身上掃了一圈。
「哎喲，方同志要走了？」
方琳轉過身，點了點頭：「劉主任，談完了，我這就回去了。」
「這麼快？再坐會兒唄，喝口熱茶——」
「不了不了，部里還有工作等著處理，耽誤不得。」
方琳往後退了半步，客氣疏離，「劉主任留步吧。」
劉昌明也不勉強，笑眯眯地說了句「方同志慢走」，目送她下了樓。
腳步聲越來越遠。
走廊里安靜下來。
劉昌明靠在門框上，兩隻手抄在褲兜里，目光落在蘇藍身上。
「小蘇，方才方同志專門找你談什麼事？還說要交接工作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