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敏雖然還懵著,但副組長開口了,小兵哪敢不跟?
她趕緊跟在蘇藍後頭出了大辦公室。
進了辦公室,唐曉棠正背對著門口在本子上寫東西,聽見動靜頭也沒回:「文件夾拿來了?」
「拿來了。」
蘇藍把文件夾往桌上一擱,拉開椅子坐下,沖趙敏揚了揚下巴,「坐。」
趙敏從旁邊搬了一個四角凳。拘謹地坐下,雙手擱在膝蓋上。
唐曉棠回頭看見她,明顯愣了一下:「你把敏敏帶過來幹嘛?」
蘇藍拉開抽屜,拿出稿子放在桌上推到趙敏面前:「你看看這個。」
趙敏接過去的時候手還有點抖,低頭看了幾行,眼睛就黏住了。
紙上是蘇藍寫的幾個安全故事,字跡潦草但每個故事都寫得特別有畫面感。
趙敏看完,把稿子放回桌上,眼睛還盯著紙面,半天沒抬頭。
「副組長……」
她聲音有點飄,「您自己寫的?」
「嗯。隨手寫的。」
趙敏抬起頭,眼神跟剛才完全不一樣了:「您還會寫故事啊?」
蘇藍靠在椅背上,語氣隨意得很:「瞎寫,不值一提。」
她當然不值一提,這個時代的人哪見過後世短視頻那套?
「這故事寫得真好。又有趣還有教育意義。」
趙敏翻來覆去又看了兩遍,像捨不得撒手。
蘇藍看她那副愛不釋手的樣子,趁熱打鐵:「那你覺得,這些故事能不能畫出來?」
趙敏的手指僵在稿子邊緣,整個人像被人按了暫停鍵。
「……我?」
「對,你。」
趙敏舌頭都打結了:「我不行不行,我就是瞎畫的。那個……我就是照著小人書描著玩的。」
「你把雞毛信那個路子學得挺好。」
蘇藍說,「人物表情到位,場景交代清楚。你要是能照著這個路子把我寫的這些故事畫出來,那正好就是我要的效果。」
趙敏張了張嘴,半天沒說出拒絕的話。
她那顆心砰砰跳,既怕干砸了,又捨不得這機會。
一旁看了半天的唐曉棠忽然湊過來,從趙敏身後探頭看了看那幾頁紙:「敏敏,你會畫畫啊?我怎麼從來不知道?」
「我又不是美術宣傳的……」
趙敏縮了縮脖子,「我就是自己瞎畫著玩。」
「瞎畫能畫成這樣?」
唐曉棠指著那幅雞毛信臨摹,「這叫瞎畫?你也太謙虛了。」
趙敏被她誇得耳朵更紅了,腦袋幾乎要低到桌面上。
蘇藍看火候差不多了,把稿子往趙敏面前又推了推:
「你先把這個故事畫出來,不用多精緻,就按你平時畫著玩那個路子來。畫完拿給我看,行不行?」
趙敏猶豫了幾秒,小聲問:「那……要是畫得不好呢?」
「不好就改唄。就當玩呢。」
蘇藍說得輕飄飄。
「再說了,以後這圖冊要是真印出來,你名字可是會印在上面的。」
趙敏猛地抬起頭,眼睛裡有光閃了一下。
「我……我試試。」
「行。」蘇藍笑了笑。
我蘇藍看上的人,還能讓你跑了。
趙敏像捧著什麼寶貝似的,站起來:「那我先回去試試,畫完就拿來給您看。」
「好。」
趙敏拉開門出去了,腳步比來的時候輕快了一大截。
門關上,唐曉棠往椅背上一靠,歪著頭看蘇藍:
「你行啊,三句話就把敏敏忽悠得團團轉。我認識她半年多,都不知道她還會畫畫。」
蘇藍把搪瓷缸端起來喝了一口,慢悠悠地說:「這叫踏破鐵鞋無覓處,得來全不費工夫。咱們自己組裡就藏著這麼個人才,還費勁找文藝組幹嘛?」
「也是。敏敏吧,平時話不多,沒想到手裡還有這兩把刷子,我都沒注意過。」
唐曉棠拿起筆在紙上畫了兩道,又放下了,「不過話說回來,你讓她畫,回頭李明遠那邊——」
「李明遠?」
蘇藍挑了挑眉,「咱們組美術宣傳那個?」
「對。他管著美術宣傳這塊呢。我之前拿過來的有一幅。有一副是他的。敏敏要是幹了這個活,李明遠那邊怎麼想?本來該他幹的活兒被自己組裡一個小姑娘搶了,面子上掛不住吧?」
蘇藍靠在椅背上,眉毛一挑。
「那是他的事。」
她說,「他要是有本事畫出來,我也省得找別人。再說了,咱們這啥情況還不知道呢,或許人家也看不上。」
唐曉棠嘖了一聲,在嘴裡品了品這句話:「那你是高興太早了,到時候別人說你破壞組內團結。」
蘇藍搖搖頭。
啥都瞻前顧後的,活就不用幹了。
她低頭看了眼表,「快到上班點了,我去林組長那邊把方案讓他看看,回來咱倆再說。」
「你去吧,這邊我盯著。」
蘇藍把方案裝進文件夾,站起來抻了個懶腰,脖子咔吧響了一聲,推門出去了。
隔壁林國棟辦公室的門虛掩著。
林國棟正低頭看文件,手裡夾著筆,桌面上攤著一摞材料。
他聽見敲門聲抬起頭,看見是蘇藍,往椅背上一靠:「進來坐。」
他抬眼看了看蘇藍:「方案弄出來了,你和曉棠這兩天進進出出的。辛苦了。」
蘇藍笑了笑:「對,初步框架先搭出來了。這份是完整的初稿,您先看看。」
林國棟點點頭,沒再多說,低頭翻起來。
他翻得不算快,偶爾停下來,指著一行字多看兩眼,指尖在紙面上輕輕叩兩下,又繼續往下翻。
蘇藍坐在旁邊,不催不問,安安靜靜地等著,目光落在桌角那隻搪瓷缸上,裡面漂著幾片茶葉。
窗外有鳥叫,走廊又安靜下來了。
過了差不多一刻鐘,林國棟翻完最後一頁,沒急著合上,手指還壓著紙邊,又往回翻了兩頁,目光在某一段落了停了一會兒。
他摘下眼鏡,捏了捏鼻樑,重新戴上之後,嘴角動了動,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。
蘇藍注意到了,沒吭聲。
林國棟把文件夾合上,往桌子中間推了推,斟酌了一下:「你跟唐曉棠搭檔,這回攤子搞得這麼大,稿子寫得相當出彩。」
吐出這句評價,他頓了頓,指尖在文件夾封面上不輕不重地叩了兩下,語氣添了幾分深意:「只是部里一套辦事流程,曉棠有沒有跟你交代清楚?尤其是經費申報這一關,審批卡得嚴,沒那麼容易批下來。」
蘇藍微微頷首:「都說過,曉棠跟我仔細交代過。」
林國棟靠回椅背,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,目光在蘇藍臉上停了一瞬:「那你還堅決這個方案?」
「對。」蘇藍說得乾脆,沒有猶豫。
林國棟擱下搪瓷缸,杯底與桌面輕磕出一聲悶響:
「那我這邊就沒別的意見,也沒額外建議。你這份方案思路新穎,落筆也有魄力,做得很不錯。明天直接呈報宋副部長就行。」
蘇藍只認真點了點頭:
「行,那我明天一早就報上去。」
「趁熱打鐵也好,這個時間點正是省里市里都盯著安全生產的檔口,方案報上去,過會順當。」
蘇藍點頭應下。
林國棟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,隨意地補了一句:「不過你要有個心理準備,到時候會開起來,少不得有人挑刺。你剛來,底子不厚,有些話別往心裡去。」
蘇藍笑了:「林組長,我這人臉皮厚。」
「那就行。去吧。」
聽見隔壁門開的聲音。
林國棟望著門口,輕輕搖了搖頭,自言自語似的:「還是年輕啊……碰碰釘子也好。」
他轉回目光,落在桌面上那份方案剛放過的地方,指尖無意識地敲了兩下桌面。
隔了兩秒,嘴角浮起一點笑意,聲音更輕了:「不過——稿子寫得是真有才華,又大膽,又新穎,還落得了地。能磨出來,是個好苗子。」
他端起搪瓷缸,把涼透的茶水一口喝完,低頭重新看回手裡的文件,不再多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