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藍安安靜靜聽完，才淡淡開口：「我只知道踏實幹好分內工作，不惹是非，也不藏私心。至於旁人怎麼看，左右我沒占公家一分便宜，沒推諉一件工作，問心無愧就行。」
一句話直白透亮。
不站隊、不靠攏他。
王景奎聽出了她委婉的拒絕，眼底掠過一絲陰霾，臉上卻反而扯出一抹客套笑意。
他拿起筆，簽上名字，把預算表推過去，語氣輕飄飄帶著疏離：
「行。有這份心氣是好事，回頭把預算表重新做，給辦公室財務存檔。」
「謝謝王部長。」
蘇藍從容拿起報表，微微點頭，轉身徑直走出了辦公室。
房門「咔噠」剛一合上。
屋內溫和的假象瞬間碎裂。
王景奎臉色驟然沉下來，手腕一甩，鋼筆「啪」的一聲狠狠砸在辦公桌面上，筆尖震得打轉。
眼底滿是戾氣與不悅。
不識抬舉！
另一邊，蘇藍攥著預算表快步走回屋裡。
剛一進門，唐曉棠立馬湊上前，壓著聲音問：「怎麼樣，沒故意刁難你吧？字簽妥了？」
蘇藍將表格攤在桌面，指尖輕輕蹭了蹭落款處的簽名，淡淡扯了扯嘴角：「字是簽下來了，順帶敲打我一通。帳目上幾處細節得重新調整，好在還有富餘時間。我早留了後手，預算表單獨做的附件，只改預算明細就行，審批申請他已經簽完，不用再跑一趟找他，直接去安委辦對接。」
唐曉棠聽完鬆了口氣，又不由得發愁：「也就你考慮周全，省得再看他臉色。但今天你沒順著他的意思，這人小心眼，鐵定記恨上你了。」
蘇藍沒立刻接話，低頭整理著手裡的紙張，心裡暗自冷笑。
方才辦公室那番敲打，她哪裡聽不明白，分明是想拉自己站隊。
可笑，先不說她打心底不認同他，真要是順勢靠過去，往後事事受他牽制拿捏，一身束縛，反倒難放開手腳做事。
片刻後她才抬眼，語氣平靜：「記就記，我總不能為了討好他，丟了做事的本分。」
*
九點半。
兩人走出市委大院，順著大路往革委會大樓走。
安委辦就在隔壁樓，不過幾分鐘的腳程。
李局長的辦公室門半敞著，他正站在桌邊沏茶，熱水剛倒進搪瓷杯，茶葉還浮在水面沒泡開。
蘇藍輕輕抬手敲了兩下門，直接推門進去。
「李局，我們過來了。」
蘇藍雙手遞上重新整理好的方案和預算表，語氣端正：「這是按照昨天會議敲定的內容，重新調整細化的預算明細，您過目。」
李局長抬眼一笑，放下手裡的水壺：「哎喲，這麼著急就跑來了？還一下來了你們宣傳組兩員大將。」
蘇藍笑得穩妥，回話滴水不漏：「我怕您白天事務多，晚點再來怕耽誤您工作。再者說，安全生產教育的事可不敢拖，越早落實越穩妥。」
一旁的唐曉棠也跟著搭腔：「是啊李局，這事兒我們抓緊推進，後續下廠試點也能早點落地。」
李局長聞言點點頭，伸手接過厚厚一疊方案和報表，低頭翻看起來。
這次比昨天看得仔細多了，逐項金額都拿筆點了點，偶爾停下來在紙上劃一道。
兩人不催不問，安靜地等著，
蘇藍見他杯子水不多了，順手拎過暖壺，給他添滿了熱水。
李局長抬頭一看倆人還筆直站著，笑著擺擺手：「別站著了，快坐。」
唐曉棠立馬起身，把牆邊多餘的椅子搬過來，倆人乖乖坐下，耐心等著。
差不多過了十來分鐘，李局長合上手裡的方案，往椅背上一靠，手裡的筆轉了兩圈。
「這份預算做得實在。每一項都寫得明明白白，錢花在哪兒、怎麼花、用來幹什麼，一清二楚。」
蘇藍微微往前傾了傾身子：「昨天會後我們回去又仔細捋了一遍，能細化的地方全都補上了，就怕帳目含糊給您添麻煩。」
李局長點點頭，指尖敲了敲預算表：「看得出來你們是下了功夫的。之前說好經費七三分攤，安委辦七成，宣傳部三成，這份預算表沒毛病。」
唐曉棠鬆了口氣，笑著搭話：「有李局您這句話，我們接下來下廠搞宣傳試點心裡就踏實了。」
「行，這個數，我簽了。」
他拿起筆，在預算申請簽了字，又掏出一枚私章，哈了口氣蓋上去，抬頭看她，「錢的事兒定了。但醜話說在前頭，方案是你寫的，人是你要的，後續要是落不了地，你別怪我不講情面。」
「李局放心，這方案我全程盯，落地出了問題我負責。」
「行。」
李局長站起來，走到身後的文件櫃前翻了翻，抽出一份紅頭文件遞給她：「咱們兩家分攤經費，我這邊的請示已經備好，你回去也擬一份宣傳部的，兩份材料集齊，要分別找趙副主任、宋副主任簽字才行。兩邊手續齊全，才能正常撥款、安排人手。」
說到宋副主任時，他下意識看了眼一旁的唐曉棠。
蘇藍接過紅頭掃了一眼，公章齊全，心裡穩了大半：「我今天就把申請趕出來，儘快送過來對接。」
李局長擺了擺手：「行，你們先回去忙活。」
兩人走出安委辦，唐曉棠輕輕捅了捅蘇藍的胳膊：「總算往前推進一大截。」
蘇藍把文件收好：「申請儘量下午就送過去，抓緊跑兩位領導簽字。」
「這下又有的忙了。」
蘇藍淺淺一笑：「為人民服務嘛。」
蘇藍回到辦公室，把包往桌上一擱，拉開抽屜翻出一疊空白稿紙，擰開鋼筆帽就開始寫。
唐曉棠搬了把椅子坐對面，翹著腿看她刷刷刷寫字，一臉稀奇：「你寫請示都不打草稿的啊？」
「打草稿？看不起誰呢？」
蘇藍頭也沒抬，筆尖在紙上劃得飛快，「我腦子裡過一遍就行了，寫出來直接成型。」
「你這麼自信？」
唐曉棠湊過來看。
蘇藍把紙往旁邊挪了挪，不讓她看：「寫完了一起看，別打擾我思路。」
她寫得確實快。
先寫標題——《關於組建安全生產宣傳試點工作小組的請示》。
請示這東西，結構固定，往上填內容就行。
一、試點目標：驗證「分行業、對口教」宣傳模式的有效性，三個月內在三家試點單位實現職工安全知識知曉率提升至80%以上。
列試點單位、列經費分攤、列人員組成、列周期安排、列權責劃分……。
寫完最後一行，她擱下筆，吹了吹紙面上的墨跡，從頭到尾過了一遍，改了兩個措辭不當的地方，又加了一行「每周聯合碰頭會一次」，這才收筆。
把紙轉過去推到唐曉棠面前：「你看看，有沒有漏的。」
唐曉棠接過去，一行一行往下看，看到「權責」那一段的時候笑了一下：「你倒是分得清楚，咱們宣傳部干宣傳的活兒，安委辦干安委辦的活兒，誰也不賴誰。」
「不寫清楚，到時候扯皮誰負責？出了事兒你扛還是我扛？」
「我扛不起。」
唐曉棠把紙還給她，「你這寫得夠細了，下午送過去李局那邊應該沒啥問題。」
蘇藍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，確認沒有什麼錯漏，把紙折好夾進文件夾里：「行了，先到這，剩下的吃完飯再說。」
下午兩點多，蘇藍把擬好的請示送到李局長辦公室。
李局長翻完掃了眼，滿意點頭：「寫得沒問題。你跟我一塊去找趙副主任吧，正好你跟齊秘書熟，辦事方便，簽完你直接帶走。」
蘇藍心裡半點不意外。
這幾天她總跟齊越進進出出，人都看在眼裡，李局拉上她同去，不過是借著這份熟絡圖個順暢，半點不算出格。
她應聲回道：「好，我跟您一起過去。」
兩人拿好兩份請示，並肩往革委會辦公樓上層走。
趙副主任辦公室外間就是齊越的工位，老遠就見他埋著頭整理卷宗。
李局長抬手敲了敲門框。
齊越聞聲抬頭，第一眼先瞧見蘇藍，眼神瞬間松下來，順口輕聲問：「你怎麼來了？」
話音剛落才瞥見一旁站著的李局長，神色立刻收得端正，恢復秘書公事公辦的模樣，穩穩補了句：「李局也在。」
李局長笑了笑，晃了晃手裡的文件：「兩份經費請示，過來找趙副主任簽字。想著文件一會還得帶走，乾脆拉上她一道過來。」
齊越指尖搭在桌沿，神情正經，餘光往蘇藍那邊掠了一下：「副主任這會兒有空，我進去通報，二位稍等片刻。」
蘇藍心裡暗笑，架子端得真足，嘴上客氣道：「勞煩齊秘書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