齊越進去通報，沒一會兒就出來了，側身往門框邊讓了讓：「趙副主任請二位進去。」
李局長先進門，蘇藍跟在他側後方，走到辦公桌前站定，沒急著坐。
趙副主任坐在辦公桌後面，正端著搪瓷缸，目光越過李局，落在蘇藍身上，嘴角帶起點笑意：「喲，小蘇也來了？」
「趙副主任好。」
蘇藍往前站了半步，沒急著搶話，姿態很穩，「跟著李局過來跑個腿。」
趙副主任看了她一眼，笑了一聲：「你剛調到宣傳部幾天？怎麼又跟安全生產的事攪和上了？」
「李局那邊牽頭搞安全教育宣傳，方案是我寫的，跑腿的自然也是我。」蘇藍答得坦坦蕩蕩。
「可不嘛。」
李局順勢把兩份請示遞上去，擱在桌面，「昨天開會定的。方向、內容、預算，全是我們兩家商量好的。今天來找您簽個字，這事就算正式落地了。」
趙副主任沒急著拿筆，先把方案翻開。
他低頭一頁一頁看。
李局長站在旁邊，蘇藍站在他側後方。辦公室里安安靜靜的，只有紙頁翻動的輕響。
他翻完隨即合上方案，往椅背上一靠：「這個方案我昨天就聽老劉提了一嘴，他說我們工業口調過去那個小蘇，膽子是真大，方案路子也野。」
他話鋒一轉，「現在細看才知道，他說得也不盡然。你是真下了功夫，字字都考慮工人能不能看懂記住。」
他看向蘇藍，語氣平穩：「你在廠里待過，知道工人喜歡什麼樣的。這個路子，是對的。小蘇，你倒是總能拿出新意？」
蘇藍微微垂首，態度謙和：「趙副主任您抬舉我了。我寫的時候腦子裡一直想著工人的反應，想著怎麼讓他們一看就懂、一記就牢。」
趙副主任沒說話，把方案又往前翻了兩頁，手指點在「經費分攤」欄上：「老李，你這回捨得掏錢了？」
「趙副主任，您這話說的。方案確實寫得紮實，該花的錢我們不能省。」
李局說得很坦然，「再說了，蘇藍同志把帳算得明明白白，怎麼花、花在哪兒、花多少，一項一項都寫在紙上。我這錢花得不虧。」
「那就這麼幹。」
趙副主任拿起筆，翻開請示，在簽字欄落筆，又補了一行——
「儘快落實，試點先行」。
字跡不重，但收筆的那一勾格外利落。
他把筆帽擰上，看向李局長：
「方案好，錢也批了，但安全的事沒有小事。你們這塊試點儘快鋪開，別拖。六月份本來就是安全教育宣傳月，正好借著這個檔口把聲勢造起來。我要看到階段性成果。」
李局把文件收好，態度端正：
「趙副主任放心，我回去立馬安排對接，保證儘快落地。」
蘇藍跟著點頭接話：
「我這邊也同步推進。六月初準時啟動試點，第一階段的成效反饋，我按時給您送過來。」
她又補了一句：
「試點的前期準備我們已經提前著手了。這兩天三家試點單位的負責人都會來宣傳部開會，統一部署、對接工作。」
「行。」趙副主任擺擺手，「去吧。」
兩人從辦公室出來，齊越站在外間桌邊，手裡轉著鋼筆，看見蘇藍出來，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。
蘇藍沖他眨了一下眼，沒說話，跟著李局長往外走。
李局長走在前面，下了兩級台階，腳步慢下來，側頭看她：「趙副主任那話你聽見了？要數據，要成果。」
「聽見了。」蘇藍步子沒停，「這是好事。」
「好事？」李局長腳步頓了一下。
「領導都定調子了，底下配合起來不就順了嗎？」蘇藍說得輕飄飄的，「您出人出錢，我把活干漂亮，兩邊都不吃虧。」
李局長盯著她看了兩秒，難得笑了一聲：「什麼事到你嘴裡都成了好事。行，希望咱們合作愉快。」
「那肯定愉快。」
*
蘇藍一回到辦公室，直接把剛批下來的文件「啪」地拍在辦公桌上。
「回來啦？」
唐曉棠和趙敏正湊在一塊兒埋頭看畫，兩顆腦袋挨得緊緊的，眼睛都死死盯著紙面。
聽見動靜，倆人齊刷刷抬頭，眼裡滿是期待：
「快快快過來！敏敏終於畫好啦！怎麼樣？簽字批下來了？」
「齊活。」
蘇藍從文件堆里抽出那份部內用的申請，遞到她面前，「趙副主任簽完了，宋副主任，你去跑一趟。」
唐曉棠接過紙，整個人肉眼可見地僵了一下：「……我去？」
「不然呢？讓我去？」
「我不是那個意思。」
唐曉棠把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，「我是說——要不你跑一趟？」
蘇藍靠在椅背上，歪頭看她：「你怕什麼？」
「誰怕了？」
「那你就去。」
蘇藍把紙往她手裡一塞，「該你出馬的時候就別縮著，趕緊去，回來還有一堆活等著呢。」
唐曉棠拿著紙，表情複雜地離開了。
蘇藍看著她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，笑了一下。
換她有這麼硬的關係，恨不得天天往領導辦公室跑。
她收回目光，看向桌上攤著的三本畫稿。
都是按她之前交代的分好的，煤礦、機械、紡織，一本不差。
旁邊的趙敏立馬坐直身子，手緊緊攥著鉛筆，整個人繃得緊緊的，特別緊張。
蘇藍先拿起煤礦那本。
封面上畫著個礦工，蹲在巷道里，把安全帽墊屁股底下坐著，旁邊冒著黑煙。底下寫著一句大白話：「腦袋只有一顆，安全帽不能丟。」
她翻了兩頁，畫得乾淨利索，線條一點不囉嗦，場景看得明明白白。
有一頁畫著礦工偷懶不系安全繩，腳下一滑，整個人吊在井壁上晃來晃去，臉都嚇白了，看著特別真實。
「可以啊，畫得真好。」
蘇藍手指點了點畫面，「你看這人的表情，不用看字都知道嚇得夠嗆，效果絕了。」
她又快速翻完剩下兩本，這期間趙敏一直攥著手，心裡七上八下的。
蘇藍放下畫稿，看著她緊繃的樣子，開口肯定道：「畫得非常好。」
她把三本稿子整齊並排擺好，繼續說道：「三本畫冊風格統一，適配不同廠區的工作場景，內容又各有側重。尤其是人物細節，完全按著我說的要求畫的，真實又接地氣。你這畫功很不錯，有空完全可以往出版社投投稿試試。」
趙敏連忙搖搖頭，伸手仔細撫平畫紙的邊角，語氣帶著不好意思：「沒有沒有，哪有您說的這麼好，還有哪裡需要改的地方嗎？」
「不用改了。」
蘇藍看著滿臉的疲憊，柔聲說：
「稿子就這樣定版了。印刷的事咱們明天再對接。這兩天你連著熬夜趕工，太辛苦了，今晚早點下班回去休息，你看你黑眼圈都熬出來了。」
趙敏下意識抬手揉了揉眼睛，小聲道：「我沒事的……」
她猶豫了一下，還是忍不住追問：「蘇姐，我這點水平，真的能投稿嗎？」
蘇藍笑了笑：「等這批畫冊印出來，大家看了都喜歡，就是最好的證明。快去休息吧。」
看著趙敏低頭收拾東西的背影，蘇藍心裡暗嘆，真是個踏實能幹的好苗子。
沒一會兒唐曉棠就回來了。手裡那張紙已經簽好字蓋好章，她往桌上一擱，表情跟卸了副擔子似的：「行了，齊活了。」
「挺快啊。」
「那當然，我親自出馬還能慢？」
唐曉棠往椅子上一坐。
蘇藍把文件收好，沒說別的。
這邊剛收拾利索，辦公室的門就被人敲響了。
「進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