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孫在門口敲了兩下，腦袋探進來：「蘇組長？安委辦的，李局讓我們過來的。」
唐曉棠正趴在桌邊翻資料，一抬頭立馬笑開了：「孫師傅，怎麼是您過來了？」
老孫抬腳走進屋，瞧見她也跟著笑：「李局說安排人過來對接，我路上還琢磨，說不定能碰上你。」
唐曉棠站起身搭話：「你們安委辦辦事效率可以啊，動作這麼快。」
蘇藍從桌後繞出來，看見老孫身後還跟著兩個人，仨人往門口一站，辦公室立馬轉不開了。
「走，去隔壁會議室，這兒坐不下。」
幾個人挪到隔壁，長條桌夠大。
唐曉棠拎著暖壺挨個倒水，老孫接過缸子喝了一口，先開口：「李局說了，安委辦這邊全力配合。人我們帶來了，具體怎麼分工，蘇組長你定。」
蘇藍把方案翻開：
「三個試點——機械廠、紅衛煤礦、紡織廠。安委辦出技術員，宣傳部出宣傳員，兩人一組。你們三位誰跑哪個點，自己選還是我安排？」
老孫想了想：「機械廠我熟，我跑那邊。」
他看向小李和小周，「煤礦和紡織廠你倆自己挑。」
小李說：「煤礦我跑過兩次，路熟。」
小周點頭：「那我就紡織廠。」
蘇藍在方案上劃了幾筆：「行。機械廠那邊，曉棠負責跟老孫對接。煤礦和紡織廠的宣傳員我另派人。」
唐曉棠在旁邊接了句：「孫師傅，咱倆搭檔，你可別嫌我煩。到時候跑車間我可跟不上您的步子。」
老孫端著缸子：「你跑安委辦要資料的時候，什麼時候跟不上了？」
蘇藍往下翻了一頁：「今天之內通知發到三個單位，明天上午九點各廠派人來開會，具體誰參會讓廠里自己定。會上把方案講透，分工落定。」
小李小周各自在本子上記了幾筆，老孫點頭：「通知安委辦這邊也發一份，雙管齊下。」
蘇藍把方案一合：「那就先說到這兒，明天開會再仔細核對。」
老孫站起身，朝唐曉棠點了下頭：「我們先回安委辦，把手頭工作整理好，明天會上再碰面。」
他又對著蘇藍點點頭：
「蘇同志辦事乾脆利落，跟我們安委辦的脾氣很合得來。」
蘇藍笑了笑：「那往後咱們合作就省心多了。」
她起身把人送到門口。
「明天見。」
送走人，蘇藍轉頭吩咐唐曉棠：「三家單位的通知，你來對接一下。」
唐曉棠把搪瓷缸子摞到牆角，抬眼看向蘇藍：「我馬上打電話聯繫。只不過紡織廠那邊，要不還是你親自打吧？」
蘇藍正要翻材料，聞言頓了一下：「怎麼？」
「那不是你老單位嘛，人頭熟。」唐曉棠靠在桌沿上，「到時候電話里你還能安排安排，省得中間轉一道。」
蘇藍笑了一聲：「我現在可安排不了什麼了，人都調出來了。」
「那也比生人打過去強。」
唐曉棠說，「你打，對面接電話的聽是你，不得積極配合工作。」
蘇藍想了想，把筆放下：「行，人頭確實熟，我打也行。」
蘇藍拿起聽筒，手指搭在撥號盤上，沒立刻動。
以前這個電話是用接的。
響了，她拿起來，說「喂，廠辦」。
電話那頭是上級、是通知、是安排。
現在她坐在這頭打過去，那頭是紡織廠。
以前她接，現在她撥。
兩頭對調了，她現在坐的是電話線的這一端。
她把號碼撥了出去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「喂，廠辦。」小嚴的聲音。
「小嚴，是我，蘇藍。」
「蘇副主任？」
小嚴的聲音拔高了半度，「不對不對，現在該叫蘇組長了吧？」
「叫蘇藍就行。」
蘇藍靠在椅背上，「說正事。市里搞安全生產宣傳試點，紡織廠被選上了，輕工口的重點單位。明天上午九點派人到宣傳部開會，一個負責安全教育宣傳的，一個落實安全規範執行的。正式文件明天會上取。你跟魏書記匯報一聲，具體誰參會，書記定完，及時回復一下。」
「行，我記下來了。」
話音還沒落，聽筒那邊傳來一聲動靜。
像是有人湊近了，清了清嗓子。
然後小嚴的聲音遠了半步：「劉主任？您有事？」
緊接著聽筒被人接過去了：「餵？小蘇？」
劉昌明。
蘇藍把聽筒換了個手：「劉主任，好久不見。」
「好久不見好久不見。」
劉昌明的聲音隔著聽筒透著一股熱絡勁兒，
「我剛才在旁邊聽見了，安全宣傳試點？市里定的？」
「對，我代表宣傳部就是通知一聲。」劉昌明握著聽筒，那句「代表宣傳部」在腦子裡過了一遍，嘴裡的話拐了個彎才出去：
「……行，那這事我馬上跟書記匯報。你那邊忙你的。」
「行，那麻煩劉主任了。」
掛了電話，蘇藍把聽筒擱回去，在椅子上靠了一會兒。
唐曉棠靠在門口：「老單位的人還挺配合？」
「還行。」
蘇藍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。
那邊，劉昌明把聽筒放回去，在桌邊站了一秒。
小嚴還在旁邊等著，看見他站著沒動，輕聲開口問：「劉主任，那我先去找魏書記匯報？」
劉昌明把手收回來，理了理衣領：「去吧，跟書記說一聲，小蘇通知的。」
小嚴點頭出去了。
劉昌明站在桌邊，目光還擱在那部電話上。那頭已經掛了，但他覺得那聲「通知」還留在聽筒里沒完全散乾淨。
她才多大歲數啊，就調到宣傳部去了，現在發通知下來，都算是上級單位了。
他從廠辦這間屋子看出去，自己的位置幾年沒動過，她呢，一眨眼已經隔著電話管著他們了。
這個念頭落下來，他沒再深想，但已經落在心裡了，一時半會兒起不來。
蘇藍沒空去琢磨劉昌明那通電話里藏了些什麼。
第二天上午，宣傳部二樓會議室。
唐曉棠打著哈欠推門進來，頭髮隨手攏了把紮成馬尾，亂糟糟的。
她一屁股癱在椅子上，眯著眼瞅蘇藍收拾東西：「蘇組長，離開會還有半小時就坐這兒忙活，幹勁這麼足。」
蘇藍頭都沒抬，把桌上最後一支筆擺齊：「趕緊提提神，等會兒人來，瞧見你這蔫蔫的樣子，該說咱們宣傳部作風鬆散了。」
她心裡其實也犯懶，可自己是組長，總得做個樣子出來。
「姐這叫熱愛工作。」
「你這熱愛工作的勁頭能不能分我點？」
「分不了，獨一份。」
唐曉棠翻了個白眼，懶得跟她扯。正要去拿暖壺倒水，門被敲了兩下。
老孫頭一個進門，後面跟著小李和小周。唐曉棠立馬坐直了，招呼道：「孫師傅，您可真準時。」
「那必須的。」
老孫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擱，「幹活不積極，思想有問題。」
幾個人剛坐下，走廊里傳來腳步聲。
門推開，兩個穿藏藍工裝的男人一前一後走進來，打頭那個蘇藍一眼就認出來了。
紡織廠宣傳科科長陳正，
老同事。
跟在後面的是個年輕人，戴副眼鏡，蘇藍在廠裡面見過兩面。
陳正一進門就看見蘇藍站在桌邊，步子頓了頓，臉上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停頓。
蘇藍迎上去：「陳科長，好久不見。」
她伸出手，大大方方的。
陳正握了一下：「蘇組長，好久不見。」
他頓了一下，「你這稱呼改得我都快不習慣了。上回見你還在廠辦，這回就成市里領導了。」
「什麼領導不領導的，就是換個地方幹活。」
蘇藍笑著往旁邊讓了讓，「坐，先喝茶。」
陳正坐下，接過搪瓷缸喝了一口。
心裡頭思緒翻湧。
早先在廠里的時候，他還沒緩過神來蘇藍提拔的事，轉眼人家就進了市委機關，下發通知都成了上級單位。
他還坐在廠里那個辦公室，桌子沒換，椅子沒換，連窗台上那盆綠蘿都沒換。
蘇藍沒給他太多感慨的時間，把方案推到他面前：「陳科長，你先看看。咱們紡織廠是輕工口重點試點，這份方案專門照著輕工車間的安全隱患做的內容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