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正接過方案，手指在封面上輕輕蹭了兩下，這才翻開看。
蘇藍也不等他細看，轉身招呼煤礦和機械廠的人，把方案一一遞了過去。
人齊了。
蘇藍往主位上一站，手裡啥稿子都沒有，抬眼掃了一圈眾人，直接開口：
「三家都到了，咱就不磨嘰了。大家手裡都有方案，我不照本念，直接說正事。今天開會就一件事——三家試點怎麼配合，把安全宣傳扎紮實實落地。」
她拿起粉筆，在黑板寫了「試點先行」四個字，回頭接著安排：
「礦山、機械廠、紡織廠，每一家配兩個人，安委辦一個技術、宣傳部一個宣傳，組隊駐廠。試點一共一個月。第一周先下車間宣講，第二周安全畫冊、海報全部鋪到位……」
整場會不到一小時。
蘇藍把所有工作拆得明明白白，誰幹啥、什麼時候幹完、怎麼匯報，一條條掰碎了說。
底下人聽得清清楚楚，有問題當場問、當場解決。
唐曉棠坐在旁邊玩命記筆記，偶爾補兩句細節。
講完所有安排，蘇藍抬眼問：「大家還有啥疑問沒有？」
三家代表全都搖頭。蘇藍安排得太清楚了，一點空子都沒有，也沒啥可糾結的。
「沒問題就這麼定了。」
蘇藍低頭看了眼表，「後續廠里有任何問題，隨時找我或者曉棠都行。」
「行，散會。」
桌椅一陣響動，眾人陸續起身往外走。
陳正故意走得最慢，落在最後。
快到門口，他忽然停腳，喊了一聲：「小蘇。」
蘇藍正低頭收文件，聞聲抬頭。
陳正站在門口，看著她，沉默兩秒，緩緩開口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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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現在在市里，幹得真挺好。馬部長看人真准。」
蘇藍笑了笑，語氣隨和：「陳科長，以後有空來市里，我請您吃飯。」
「好。」
陳正點點頭，轉身走了。腳步聲在走廊慢慢淡下去。
屋裡就剩她們倆。
唐曉棠一邊摞搪瓷缸，一邊湊過來嘮：「我發現你開會真有一套。」
蘇藍頭都沒抬：「啥？」
「廢話極少！別人開會囉里八嗦半天，你是直奔主題，說完就散，一點不拖泥帶水。」
蘇藍把文件夾扣好，淡淡道：「說一堆廢話有啥用？你開會喜歡聽人念叨啊！省時省力辦實事，效率高一點，大家都輕鬆嘛。」
她忽然想起來，「畫冊送去印了沒？印刷廠那邊排期排上了嗎？別到時候試點都開始了，咱們手裡還捏著稿子給人看。」
唐曉棠把最後一隻缸子往那歪塔頂上一擱：「早就安排了，放心吧。印刷那邊說三天內出樣，咱們先打幾本看看色差，沒問題再批量印。」
蘇藍眉毛挑了一下：「三天？這麼快？」
「劉師傅說了，你給的稿子乾乾淨淨的，不用怎麼修，直接製版就能印。主要是咱們這畫冊不複雜，黑白印刷，比彩印快多了。」
唐曉棠一屁股坐回椅子上，翹著二郎腿美滋滋道：「再說這可是市里重點抓的試點任務，領導都盯著呢！印刷廠劉師傅一聽就懂，當場拍胸脯，說加班加點也得給咱們趕出來。進度我全程盯著，絕對不出岔子！」
「行，這事你辦得靠譜。」
蘇藍收了說笑的模樣，坐直身子安排活兒：
「接下來三家試點開動員大會，李局跟我打算挨個到場。你就別跟著跑了，留在部里盯著畫冊印刷的進度。第一站先去紡織廠，那邊熟人多、門路熟，工作好鋪開。」
唐曉棠立馬不樂意了，眼睛一亮直起身：「別啊！我必須跟著去！」
她笑得一臉促狹：「尤其是紡織廠，我得親眼看看你衣錦還鄉的名場面！」
蘇藍斜她一眼，無奈又好笑：「少貧，我是下去干正事的，再說我一個小嘍囉，誰看我？」
*
蘇藍把桌上文件一一理好，抬眼看向唐曉棠：「明天周日，我搬家。你記得幫我把宿舍門提前打開。」
唐曉棠雙手抱胸，笑得隨意：「放心，門鐵定給你留著，不給你鎖死。」
第二天一早，蘇藍起了個大早。
鄧桂香在灶房裡忙得鍋鏟叮噹響，聽見她開門出來，頭都沒回：「你今天不是搬宿舍嗎？吃碗麵再走！」
蘇藍嗯了一聲，坐到桌邊。
沒一會兒蘇民就起來了，披著件褂子，頭髮還翹著，打了個哈欠：「妹，你今天搬家？東西多不多？我下午沒事，幫你去搬。」
「不用，齊越來。」
蘇民立刻眯起眼：「哦，那算了。我兩腿是比不上人家飛鴿牌。」
蘇藍笑罵了一句：「德行。」
吃完面，她剛把東西收攏好。幾個包袱、一床被子、一兜零碎。
門就被人敲響了。
「來了來了——」
她趿著拖鞋過去拉開門。
齊越站在門口。白襯衫，深灰色長褲，腰帶扣得齊整，打扮的「人模狗樣」的。
蘇藍上下掃了他一眼，嘴角壓不住：「齊大秘，你這打扮……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要進門提親。」
「我這不是……來你家總得注意點。」
齊越解釋了一句，沒有多說，但嘴角卻在往上彎。
目光先往她身後堂屋掃了一眼，低聲問：「你爸媽在家嗎？」
「我爸上早班去了，剛走。」
蘇藍側身讓他進來，「我媽在灶房呢。」
齊越站在門口，猶豫了一瞬，還是邁步跨過了門檻。
鄧桂香從灶房裡出來，圍裙還沒來得及解。
她停在灶房門口，上下打量齊越，目光從他頭髮絲看到鞋面，又收回來，語氣不冷不熱：
「你就是齊越？」
「是的阿姨。」
「上次晚會門口，我見過你。」
「是，阿姨記性真好。」
齊越站得筆直，脊背繃得跟尺子量過一樣。
鄧桂香「嗯」了一聲，沒多說什麼，但目光沒從他身上挪開。
齊越被她看得手指都不知往哪放，只能幹站著。
蘇藍在旁邊看不下去了，剛要開口，鄧桂香先出了聲：「藍藍從小被慣壞了，吃飯沒個準點，睡懶覺不分周末。你要是在她旁邊，就多提醒幾句。」
齊越立刻點頭：「阿姨放心，我一定盯著。」
鄧桂香又看了他一眼，目光收回來：「行了，別耽誤功夫了。」
她說完轉身回了灶房，鍋鏟碰鍋沿的聲音又開始叮噹響。
蘇藍拎起包袱，沖齊越擠了一下眼：「走吧，我媽這是放行了。」
齊越接過包袱，轉頭沖灶房的方向又說了一句：「阿姨，那我先走了。」
灶房裡傳來一聲「嗯」，隔著一道門帘，悶悶的。
蘇藍拉著他往外走，走到巷口才鬆開手，笑了一聲：「我媽今天沒拿鍋鏟揍你，算你運氣好。」
齊越把包袱在大梁綁好，側頭看她：「阿姨……是不是對我還算滿意？」
蘇藍翻了個白眼：「我就知道你憋著這句話呢。」
她跨上自行車后座，拍了拍他的腰：「走啦，別得意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