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巧巧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,笑還掛在臉上:「小妹也來了?快坐快坐,別站著。」
「坐就不坐了。」
蘇藍沒動,「就是心疼媽來回折騰受累,陪著過來一趟而已。順便——」
她目光一轉,落到蘇河身上,「問問您二位,你媳婦這一天上魚啊肉啊的,菜錢給了媽沒有?」
蘇河臉色變了。
蘇藍繼續說:「你好歹也是鋼鐵廠的副科長,最近效益挺好我知道。怎麼連個菜錢都拿不出?」
蘇河最怕被當眾下面子,當即拔高了聲音:「我給了!」
「給了?」
蘇藍眉毛一挑,「給了多少?蘇大少爺是不知道現在一條魚多少錢吧?你那三瓜倆棗能幹啥?」
她靠回柜子上,語氣慢悠悠的:「你別忘了你是為什麼才搬出來的。」
蘇河站在那兒,臉漲得通紅,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何巧巧趕緊打圓場:「媽是奶奶,這是給孫子的心意,我們也不好拒絕。」
「哦?」蘇藍轉過頭看她,「是這樣嗎?」
何巧巧被那目光盯得心裡發虛,低下頭繼續喝湯。
蘇藍又轉回蘇河那邊:「那我下回,你們科長來市里開會,我遇見可得好好跟他嘮嘮。廠里領導忙著發展生產力,咱們鋼鐵廠的副科長,連自己媳婦的菜錢都摳,自己媽出錢出力,他連句謝謝都說不利索,讓人家笑話——」
「行了!」
蘇河死死攥緊拳頭,臉色一下子沉下來。
愣了幾秒,快步走到柜子邊上,抽開抽屜翻出一沓鈔票。
何巧巧本來打算插嘴攔著,抬眼對上蘇藍的神情,只好閉緊嘴巴,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。
蘇河折返出來,把錢遞到鄧桂香手上:
「媽,之前忙忘了,一次就給了一次。這是剩下的。辛苦了。」
蘇藍瞥了一眼那沓票子,嘴角一勾。
有些人啊,就是蹬鼻子上臉,不拿鞭子抽不往前走。
鄧桂香接過去,沒數,淡淡「嗯」了一聲。
捏在手裡疊了疊塞進口袋。
她老兩口是能掏,可老二出,她拿著也應該。
「聽說你轉正了?」
她換了個話題,看向何巧巧。
何巧巧臉上立刻舒展開來,立刻接話:「是,上個月正式批下來的。以後我也是正式工了,養孩子也能寬裕些了。」
「那恭喜啊。」
蘇藍靠在柜子上,語氣真誠得很,「以後養孩子,雙職工,確實挺硬氣。」
何巧巧被她這態度弄得有點意外,正要往下說,蘇藍忽然話鋒一轉:「聽說你妹妹頂崗了?」
何巧巧臉上的笑頓了一下。
「你生完孩子,何家估計也捨不得讓你再回去上班吧。」
蘇藍目光淡淡掃向蘇河,語氣平平:「雙職工是你和你男人雙職工,又不是何家雙職工。」
何巧巧抿著嘴,一聲不吭。
她心裡怎麼可能沒想過這茬。
之前她媽總寬慰她,說蘇家不可能不管她生孩子坐月子,讓小妹臨時頂一陣子沒啥,等她出了月子回去,工作照樣還是她的。
她剛轉正,心裡最怕的就是休個產假把工作弄丟,也就一直抱著僥倖。
可被蘇藍這麼直白點破,心裡那點虛穩徹底沒底了。
「不過你心裡應該有數。」
何巧巧攥著湯勺的手緊了緊,臉上還掛著笑:「小妹你多想了,我娘家那邊不是那種人。」
「那就最好。」
蘇藍淺淺一笑,不再多言。
一旁的蘇河聽完這話,心思早已七轉八轉,臉色微妙。
蘇藍把兩人神色變化盡收眼底,心底暗自嗤笑。
果然,何巧巧心裡早就揣著顧慮呢。
老二兩口子加上何家這一家子,早晚得為這份正式工的名額鬧翻臉,到時候狗咬狗,有熱鬧看了。
「行了行了。」鄧桂香開口了,「魚湯也送到了,你少說兩句。」
她站起來,拍了拍衣襟,「明天中午我再來給你做飯,你好好養著。」
蘇藍走到門口回頭一笑,語氣輕飄飄的:
「好好休假吧,畢竟工作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說到底,好處落誰手裡,還不都是你們何家自己說了算,對吧?」
語氣聽著客氣,但何巧巧臉上的笑已經掛不住了。
「走了。」蘇藍邁出門口。
蘇藍挽上鄧桂香的胳膊,走了幾步,鄧桂香才開口:「你少跟她嗆聲。她懷著孩子,你那些話她聽了心裡堵。」
「她心裡堵不堵關我什麼事?」蘇藍走在她旁邊,「我又沒當面罵她,就問了兩句。」
「媽知道你是為我好。」
鄧桂香拍了拍她手背,「可你一個當小姑子的,天天懟嫂子,一點當小輩的樣都沒有。外人怎麼說你?往後你婆家怎麼看?小齊怎麼看?」
「他愛怎麼看怎麼看。」
蘇藍不以為然,「他要是因為這個有意見,我當場蹬了他。」
鄧桂香抬手就拍了她胳膊一下:「別胡說!」
蘇藍揉著胳膊往旁邊躲:「哎喲媽!您手勁怎麼這麼大!我開玩笑的!」
「玩笑也不許開!」
鄧桂香瞪她一眼,「這話能亂說?你也不看看自己多大了,還跟個小孩子似的。這話可不能當著小齊說。」
「知道了知道了。」蘇藍揉著胳膊,拖長了調子。
「知道知道,天天就知道知道。」
鄧桂香一邊走一邊數落,「你和你姐還有老三一個個的,我是天天操不完的心。」
蘇藍揉著胳膊跟在後頭,沒再頂嘴。
鄧桂香走了幾步,發現身邊沒了人,回頭一看,蘇藍站在路邊,傍晚的暖光軟軟地披在她身上。
她沒笑,也沒再插科打諢,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看著她媽。」
「鄧女士。」
「嗯?」
蘇藍看著她,隔了兩步遠,聲音認真:「鄧桂香女士。」
鄧桂香愣了一下。
「別再為我們做什麼了。」
蘇藍說,「您做得夠多了。好好享受您的餘生吧。」
夕陽照著鄧桂香的臉,一半亮、一半暗。
她張了張嘴,想說點啥,可心裡堵得慌,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「你……」
她嘴唇動了動,才剛吐出一個字,眼眶就紅了,眼淚沒打招呼,自己就掉下來了。
她偏過頭,用手背胡亂抹了把臉,吸了吸鼻子。
「你這死丫頭,」
她聲音有點啞,「突然說這個幹嘛。」
蘇藍走過去,挽住她胳膊,把臉往她肩膀上靠了靠:「走了走了,再不回去天黑了。」
「嗯。」鄧桂香應了一聲,往前走。
傍晚落日拉長兩道人影,一高一矮,緊緊摞在一塊兒。
蘇藍明顯察覺到身旁的老媽接連抽了兩下鼻子,還在憋著方才的情緒。
她胳膊收緊,挽得更牢了。
蘇藍換了輕鬆的口吻扯開話題:
「媽,你之前曬好的醬,給我裝兩罐唄?明天我帶走!」
鄧桂香心氣還沒平復,悻悻懟她一句:
「剛還勸我別忙活這忙活那,這會兒反倒惦記上我的醬了?」
「我有一罐是給齊越的。」
這話一出,鄧桂香立馬爽快點頭:「那沒問題,到家我給你裝兩罐。」
蘇藍無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