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蘇藍到辦公室的時候,還沒到九點。
她先把桌上那幾份材料過了一遍,確認街道和廠區的點位清單都在,又把樹新風板塊的定稿翻出來,擱在手邊。
水杯剛端起來,走廊那頭就傳來腳步聲。
錢海洋走在前面,步子比平時快,旁邊跟著個人,穿一身灰藍色中山裝,手裡拎著公文包,看著四十出頭。
走到門口,錢海洋先探頭進來:「蘇組長,餘干事到了。」
餘生站在錢海洋身後,往屋裡掃了一眼。
蘇藍放下杯子,站起身,繞出桌子:「餘干事您好,我是宣傳組蘇藍。」
「蘇組長。」
餘生伸出手,跟她握了一下,「餘生,市委辦幹事。今天得麻煩你帶路。」
蘇藍收回手,笑了笑:「這名字聽著寓意真好。餘干事,咱們先去點位看落實,還是先看文書?」
「文字不著急,重點看落實情況。」餘生說,「板報上牆尤為重要。」
「行,那咱們這就出發。」蘇藍側身讓了讓,把門口讓出來。
錢海洋往後退了半步:「那你們忙,我那邊還有事,先回辦公室了。」
他沖餘生點了點頭,又朝蘇藍使了個眼色,轉身走了。
兩個人出了辦公室,往樓下走。餘生步子快,下樓梯的時候,聲音先傳了過來:「板報內容剛來的時候我也看了,內容很不錯,是誰定的?」
「組裡同志一起弄的。」
蘇藍跟在他旁邊,「各區縣在此基礎上,結合實際補充細節。婦聯那邊也參與了樹新風板塊的審核,給了充分肯定。」
餘生「嗯」了一聲,沒再追問。
全天下來,兩人跑了三個街道、兩家廠礦。
餘干事問得細緻,對牆上張貼的宣講大綱逐一瀏覽。蘇藍全程跟著,對答流利,半點沒打磕巴。
「整體情況我都記下了。」
餘生把本子收進公文包,「蘇組長,今天跑了一天,整體情況不錯。物料落地到位,群眾反饋也比較正面。尤其是『樹新風』那一塊,內容紮實,形式也不空洞。我看宋副主任那邊應該會滿意。」
蘇藍笑著回應:「謝謝餘干事,有什麼問題您隨時指正。」
餘生點了點頭,又看了一眼窗外成片的板報:「指正談不上,我回去如實寫報告就行。」
蘇藍把人送走,回部里跟宋部長匯報完畢,才折返辦公室。
唐曉棠已經在門口等著了:「怎麼樣?沒挑刺吧?」
「沒有,餘干事挺和氣,走的時候說回去如實上報。」
「如實上報,那就是評價很好!」
蘇藍把布包放回桌上:「對了,國慶值班表怎麼排的?我值哪天班?」
「說起來當領導有一點不好,放假還得值班,不過,林組長說他值。」
蘇藍愣了一下:「他不是剛休完假回來嗎?」
「他說你忙了快一個月,該歇歇了。他家裡事也安頓好了,閒著也是閒著。」
蘇藍靠在椅背上,想了想:「那他值三天?」
「可不嘛!他全包了,你好好休息。」
蘇藍往椅背上一靠,淡淡道:「行,那我就不客氣了。」
*
國慶當天下午。
電影院門口人擠人,牆上貼著大海報,寫著「慶祝建國二十六周年優秀影片展映」。
齊越和周遠早早就到了,站在台階邊上等著。
齊越穿件深灰襯衫,周遠一身白襯衣,倆人往那兒一站,看著格外精神。
人是人,個是個的。
蘇藍和唐曉棠並肩走過來,一人手裡攥著根糖葫蘆,不知道在哪家小攤買的。
唐曉棠一眼瞧見周遠,立馬打趣:「看你收拾得人模人樣,不知情的還以為你來相親呢。」
周遠抬手扯了扯衣襟,笑著回嘴:「怎麼,難不成你看入迷了?」
「嘔,快別噁心我,我還想好好吃糖葫蘆呢。」
蘇藍在一旁勸道:「總算把這陣子的活兒忙完了,難得放假出來放鬆放鬆。」
周遠一聽工作,立馬湊上來:「聽說你們搞的破除重男輕女宣傳,婦聯那邊特別認可?」
蘇藍側頭看他:「聽你媽說的吧?」
「可不嘛,回家吃飯的時候,我媽念叨了半天。」
「那你自己怎麼想的?」
周遠難得正經起來:「說實話,以前我壓根沒往這方面多想。看完你們整理的那些基層事例,才知道好多婦女過得不容易。」
齊越站在台階上,聽見這話抬眼瞥了下周遠,沒開口,嘴角卻悄悄彎了彎。
四個人說完話,檢票進了影院。
放映的是《紅色娘子軍》。幕布一亮,全場瞬間安靜下來。
蘇藍坐在齊越旁邊,中間隔了半邊扶手。
熒幕上,吳瓊花站在南霸天的院子裡,攥緊拳頭,眼神凌厲如刀。
旁邊的唐曉棠小聲嘀咕:「這女的看著就不好惹。」
蘇藍壓著聲回她:「你也不差。」
唐曉棠樂了:「那倒是。」
齊越坐在身側,偶爾側頭看她一眼。蘇藍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側臉,沒有轉頭,悄悄伸手,在扶手底下輕輕捏了一下他的手。
齊越的手指頓了一瞬,隨即反手,穩穩將她的手握住。
兩人的手隔著硬質扶手的邊緣,靜靜交疊在一起。
電影散場,蘇藍走在前面,齊越跟在她身後。出了電影院,天色依舊明亮,門口有孩童舉著小紅旗跑來跑去,熱鬧得很。
「走走走,去國營飯店!」周遠走在最前面,回頭沖三人招手,「今天國慶,李姐那邊肯定有好菜。」
「國營飯店估計人多。」唐曉棠說道。
「人多才熱鬧!國慶嘛!」
國營飯店今天果然熱鬧。門口掛著兩隻大紅燈籠,玻璃窗上貼著「歡度國慶」四個剪紙字。李秀蘭在後廚和前台之間來回忙活,看見他們進門,隔著半大廳就笑著喊:「哎喲!你們四個今天怎麼湊一塊兒了?」
周遠搶在前頭:「國慶嘛,出來湊個熱鬧!李姐,今天有什麼好菜?」
「今天有紅燒魚,還有燉羊肉!」
「全都上來!」周遠大步往靠窗的桌旁一坐,格外豪氣。
四人圍坐在靠窗的桌邊,桌面鋪著乾淨的塑料台布,中間壓著玻璃瓶,瓶里插著一面小小的五星紅旗。
菜還沒上齊,飯店牆角的收音機忽然換了曲子。
「五星紅旗迎風飄揚——」
旋律響起,滿廳的人不約而同抬了頭。
唐曉棠剛伸出去夾花生米的手頓在半空,隨即放下筷子,輕輕跟著哼唱:「勝利歌聲多麼響亮——」
旁邊的周遠也順勢接上,聲音不高不低,清晰入耳。
蘇藍手裡還端著沒喝完的汽水,抬眼看見鄰桌一對老夫妻也放下了碗筷,低聲跟著旋律輕唱。
後廚門口,李秀蘭擦著手走出來,靠在門框邊,眉眼帶笑,小聲附和。
一曲前奏落盡,第一段歌詞唱完,大廳里已經沒人說話,所有人都跟著收音機的調子輕聲合唱,細碎的聲音慢慢匯聚在一起,溫暖又莊重。
蘇藍放下汽水,靠著椅背,靜靜跟著哼唱。
一曲終了,氛圍緩緩鬆弛下來。李秀蘭端著最後一道菜走過來,輕輕擱在桌上,笑著開口:「菜齊了。今天國慶,店裡特意循環放了一整天愛國歌曲,圖個喜慶熱鬧。」
唐曉棠嚼完花生米,喝了口汽水,長長舒了口氣:「這歌什麼時候聽都好聽。」
周遠朝櫃檯高聲喊:「李姐,拿一瓶茅台!」
李秀蘭一聽,眼睛瞬間亮了大半:「好嘞!」
她轉身從櫃檯取出酒,順帶拿了四隻小酒杯,一併端過來擺上桌,笑著囑咐:「你們慢慢喝,有事隨時喊我。」
周遠一把抓過酒瓶,擰開蓋子,先給自己滿上,又給齊越斟滿一杯。
清亮的酒液落進杯底,映著窗外透進來的天光,澄澈透亮。
蘇藍把面前的汽水推到一邊,將空酒杯往前一遞:「給我也倒一小杯。」
這個年頭的茅台,高低得嘗一嘗。
唐曉棠正嚼著花生米,聞言筷子一撂,詫異道:「喲,蘇藍,你還喝酒?」
「國慶嘛。」蘇藍淺淺一笑,「高興。」
周遠樂呵呵給她斟了半指高的酒,又看向唐曉棠:「你呢?」
唐曉棠乾脆把杯子推過去:「倒!誰怕誰?反正明天不用上班。」
周遠率先舉起杯子,嗓門清亮爽朗:「先說好了,今兒這頓我請。來,大家都舉杯!」
蘇藍望著眼前熱鬧溫馨的場面,由衷開口:「那就祝咱們祖國繁榮昌盛。」
其餘三人齊齊看向她,唐曉棠緊跟著脆生生接話:「祝祖國一年更比一年好,歲歲步步高!」
周遠哈哈一笑,杯子往前一碰:「祝咱們國家越來越強盛!」
最後輪到齊越,他抬杯望向窗外暮色中迎風舒展的紅旗,語氣沉穩莊重:「祝山河永固,長治久安。」
四隻玻璃杯輕輕相碰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杯中酒液輕輕晃動,映著窗上小紅旗搖曳的影子。
四人放下酒杯,相視一笑。
窗外街上,零星的鞭炮聲此起彼伏。天邊最後一抹橘紅落日緩緩沉落,屬於國慶的溫柔長夜,才算真正拉開帷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