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國棟沒搭理唐曉棠那句調侃,端著缸子吹了吹水面那片浮沫,沒喝,先抬眼掃了一圈屋裡。
桌角那摞稿子碼得整整齊齊,牆上貼的日程表從九月初一路排到月底,幾乎每天都有勾。
他放下缸子,聲音帶著點長途奔波後的啞:
「我這一走快二十天,辛苦你們了,國慶宣傳干到哪一步了?」
「干到哪一步?」
唐曉棠把「哪一步」三個字咬得特別脆,手指戳了戳牆上那張日程表,
「你自己看吧。從九號開始,理論稿統完了,板報物料送印了,各區縣宣講大綱也都發下去了。你要是晚回來一周,咱國慶總結都能替你寫好。」
林國棟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掃了兩眼那張表,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勾號上停了一下,又轉回蘇藍臉上。
蘇藍適時開口:
「現在各處宣傳都已經鋪開,各地反饋慢慢往回收,整體進展挺順。」
林國棟聽完沒說話,低頭喝了口水,咽下去的時候喉結動了一下,像是在消化什麼。
他是幹過這個活的人,知道國慶宣傳是什麼東西。
理論組那幫人寫稿子慢得要命,新聞組催得比誰都緊,宣傳組卡在中間兩頭受氣。
往年他主持的時候,九月一號就開始睡不著覺,天天盯著時間表往前趕,每次都是踩著線勉強收工。
宋部長說「挺順」,他下意識覺得是寬慰他,不想讓他剛回來就著急。
看來是他想當然了。
過了幾秒他放下缸子,抬頭看了蘇藍一眼,那眼神跟方才進門的時候不太一樣了。
「你們這……弄了七成了?」
「那可不。」
唐曉棠在旁邊站著,「您老人家不在,我們可不能掉鏈子,不然您回來一看攤子散了,不得急得又上火?」
蘇藍沒接唐曉棠的玩笑,把桌上那幾份材料歸攏了一下,往林國棟那邊推了推:「組長,你回來得正好。後面還有收尾那幾步,你接著順就行,我這邊已經把路鋪得差不多了。」
林國棟低頭看了一眼推過來的那摞材料,沒伸手接。
他把缸子擱桌角,靠回椅背,兩手搭在扶手上,看著蘇藍:「你這是打算把攤子原封不動還給我?」
「那不然呢?」
蘇藍說得理所當然,「你休完假回來了,我這代管也該退位了,這下我可以輕鬆輕鬆了。」
林國棟沒接話,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,想了幾秒才開口:
「按你自己的節奏來。我在後面搭把手就行。這攤子你已經理順了,現在換我上手,反而容易踩亂你的節奏。」
蘇藍聽了這話,也覺得林組長會為人處事。
活是她帶著人從無到有鋪開的,思路是她定的,人員是她統籌的,產出也是她牽頭盯出來的。
眼下臨門一腳,要是林國棟這時候全盤接過去,功勞怎麼算,底下人眼睛都雪亮。
他說既是退了一步,也是遞了個明白話,不搶你的功勞。
「有你這句話我心裡就有底了。」
蘇藍語氣鬆快了些,「你回來了我確實踏實。家裡安穩了,工作也穩了,這是兩全其美的事。」
林國棟笑了笑:
「行。你該跑跑,該催催。我幫你兜底。別的不說,萬一哪個環節卡住了,我去協調。」
他說完自己也笑了一下:「是啊!是兩全其美的好事呀!回去一趟,家裡事安頓好了,回來一看組裡活兒沒亂,我也省心。」
唐曉棠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,聽出了門道,插了一句:「蘇副組長,你可別想撂挑子,再說現在勁頭正足著呢,你讓我歇,我都歇不下來。」
蘇藍斜了她一眼:「那你明天替我去婦聯送材料,來回走一趟,夠你消食的。」
「送就送,」唐曉棠下巴一揚,「正好我也去周主任那兒刷個臉。」
林國棟把搪瓷缸擱下,站起來拍了拍褲腿:「行,那我心裡有數了。明天正式上班,我在後面兜著底,你們在前面跑。」
他說完彎腰拎起腳邊的布包,往門口走了兩步,又頓了一下:「對了,國慶結束之後,部里領導照例要下來轉一圈。往年都是各組長陪著走,今年你們攤子鋪得大,到時候你倆跟著一起。不用緊張,就是走馬觀花看一看。」
「那感情好,」
蘇藍說,「到時候讓領導們親眼看看這半個多月的成果,比我們寫一萬字彙報管用。」
林國棟點了點頭,拉開門走了。
腳步聲在走廊里響了幾下,拐個彎就遠了。
屋裡安靜下來。
唐曉棠起身,拿起林國棟剛用過的搪瓷缸放進水盆,低聲問道:「這麼多活兒都是你扛下來的,就甘心把所有功勞還給老林?」
蘇藍往後靠在椅背上,語氣淡然:「他是正經組長,正職回來了,我這個代管的副職交還統籌工作,本就是規矩。」
「你心態倒是豁達。」唐曉棠洗好缸子擱在一邊,「不過老林這人,做事有底線,不是那種搶功的人。」
職場沒有你想像的這麼好,但也沒有你想像的這麼壞!
蘇藍指尖轉著鋼筆,輕輕點頭:「可不是嘛,能遇上這樣的領導,難得。」
國慶前三天,全市主幹道陸續掛上了標語。
國慶當天,全市主幹道掛滿了紅燈籠和橫幅,到處是標語和展板。
蘇藍這批材料鋪下去的時間卡得剛好,基層該掛的掛了,該貼的貼了,沒出什麼岔子。
各區縣的宣講會從九月中旬就開始跑了,到了今天基本都跑過一輪。
上午的部務會開得比往常早。
快開會的時候,林國棟拿著筆記本,喊上蘇藍一起往會議室走。
他坦然開口跟蘇藍說:
「等會兒匯報,你來講。這次國慶宣傳從頭到尾都是你盯著落實的,各項進度你最清楚。」
蘇藍乾脆應下:「行,組長,我來說。」
兩人走進會議室,長條會議桌已經坐了大半。
桌面上搪瓷缸整齊一字排開,頭頂吊扇慢悠悠轉著,吹得屋裡悶熱的空氣稍稍流通開來。
趙部長最後到,坐下之後把缸子往桌上一擱,開門見山:"今天主要就一件事,國慶前各組匯報一遍,別搞長篇大論,五分鐘一個組,該收尾收尾,該補漏補漏。"
各組照例輪著匯報。
輪到宣傳組,林國棟往旁邊讓了讓,抬下巴示意她:「你來講。」
蘇藍沒推,把本子翻開,攏了攏話頭:"板報物料上周末全部到位了,各區縣宣講大綱也鋪完三輪了。樹新風那塊的專題材料,聯合婦聯節前已經分批次下發……"
等各組匯報結束,趙部長聽完,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,目光再一次落在蘇藍身上。
那一下沒說話,但屋裡有幾個人的視線也跟著轉了過去。
「看來今年各組今年協作很融洽呀!往年這時候會議室里早就開始互相埋怨了。」
他頓了一下,語氣平淡:"工作推進得順利,說明有人在中間把力氣使對了方向。"
蘇藍手裡的筆沒停,低頭在紙上畫了一道橫線。
趙部長繼續往下說:"還有件事。市委辦公室會安排人下街道、廠區隨機抽查,屬於最終考核。結果直接計入宣傳部年度工作評分,不是鬧著玩的。各組都要上點心。"
他說完,目光掃過三個副部長:"你們三個也盯著點,別最後關頭出紕漏。"
馬德勝點頭。
宋懷潔"嗯"了一聲。王景奎端著缸子喝了一口,沒說話。
趙部長把缸子放下:"散會。"
話音剛落,宋懷潔先站起來:"林國棟、於槐,你倆來我辦公室一趟。"
她走了兩步又停下來,側過頭:"蘇藍也來。"
三個人跟著她出了會議室。
走廊里安靜,腳步聲被牆吸掉大半。
於槐走在前面,林國棟和蘇藍並排跟在後面。
進了辦公室,宋懷潔坐回桌後。
她把缸子端起來抿了一口,放下,對著三人吩咐道:"明天市委辦公室的人過來,你們倆組誰跟著走?"
於槐說:"我們新聞組我親自跟著。"
宋懷潔看向林國棟:"宣傳組呢?"
"讓蘇藍跟著。"
林國棟沒猶豫,"方案她寫的,底下的宣講點、板報位置、街道安排她都清楚。全程跟到尾,問什麼答什麼,比我合適。"
宋懷潔沒多問,抬眼看了蘇藍一下,又看了一眼於槐:"明天九點,錢海洋會帶著人來。你們全程陪著。"
兩人點頭:"好。"
宋懷潔擺擺手,三個人起身往外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