齊越正彎腰摞飯盒,聽見聲音,側過臉看她。
「你說,」蘇藍語氣慢悠悠的,「你是不是有什麼把柄落在我手上了?我怎麼不知道?」
齊越把飯盒放下,走回床邊,把她那把椅子拉過來坐下。
兩個人隔著一臂距離,她躺著,他坐著,窗外的光線從她頭頂的天花板斜斜照進來。
誰都沒說話。
齊越低頭看了她一會兒,蘇藍也沒躲,就那麼大剌剌地回看他。
他忽然往她那邊傾了傾身。蘇藍沒動。
他停在那裡,近到能看見她眼睛裡自己的倒影,呼吸落在她額頭上,溫的。
她伸手勾住他襯衫的第二顆紐扣,往自己那邊拽了一下。
他順勢俯下身,吻落得很輕。過了好一會兒才分開,低聲說了句:「現在有了。」
窗外刮進來一陣風,吹得桌上那張紙邊角掀起來,又落下去。
蘇藍眨了眨眼,訥訥開口:「你……」
「嗯?」
「……排骨好吃嗎?」
蘇藍愣了一秒,隨即笑出來:「齊越,你可真行。我以為你要幹什麼呢。」
齊越把身子收回去,耳根的紅褪了大半,語氣卻穩住了:「下次做紅燒肉。」
蘇藍躺在床上看著他,忽然覺得這人有點可愛。她把胳膊枕在腦後,語氣懶懶的:「行。我等你的紅燒肉。」
窗外那聲蟬叫,拖著長長一段尾音,慢慢散進午後的風裡。
*
蘇藍那篇國慶新風宣傳稿,前前後後足足改了五版。
最後一版,她是在婦聯周主任辦公室當場敲定的。
周主任架著老花鏡,逐字逐句細細捋過去。
看到那句「男性主動承擔避孕措施是夫妻平等的具體體現」時,筆尖在「避孕措施」四個字底下重重劃了兩道。
「把『避孕』換成『節育』。」
她抬頭叮囑,
「『避孕』太直白、扎眼,容易招人挑刺。『節育』穩重,符合公文口徑。」
蘇藍立刻落筆改掉,一字不差替換成「節育措施」。
周主任又通篇掃了一遍,終於點頭:「行了,就這版,穩了。」
蘇藍把稿子揣回包里,一出婦聯大門就感覺頭頂的天都藍了三分。
剛走到宣傳組辦公室門口,唐曉棠就快步跟了上來,眼底藏著幾分看好戲的試探:「過了?」
「過了。」蘇藍淡淡應道。
「過了是過了,你可得警醒點。」
唐曉棠壓低聲音,「今天下午的協調會,指定有人要拿你這篇稿子說事。」
蘇藍拿起搪瓷缸,咕咚灌了一大口涼白開::"婦聯都說行了,還有啥好說的?"
「那可不一定。」
唐曉棠不咸不淡回了句,沒再多說。
明天就要統一定稿下發各區縣,宋部長親自到場坐鎮。
會剛開了個頭,理論組的林幹事就舉著稿子出來了:"蘇組長,這個……『男性主動承擔節育措施是夫妻平等的具體體現』——這句?我們組覺得……措辭不夠體面。"
"不夠體面?"
蘇藍放下手裡的筆,眼皮都沒抬一下,"那你給我一個更體面的說法。要能讓人看懂,還得能執行。你說,我當場改。"
林幹事被她一句話堵得噎住,手裡的稿子舉著也不是,放下也不是。
周維方坐在旁邊,捧著搪瓷缸,慢悠悠喝了一口,沒接話。
於槐翻了一頁文件,像沒聽見。
尤文杰低頭在記事本上畫圈。
林幹事硬著頭皮又說了一句:"至少……別把'計生用品'幾個字寫進宣傳稿里吧?委婉一點。」
蘇藍靠在椅背上,抬手撥了下頭髮:「我倒是想委婉,可委婉了老百姓看不懂,看不懂就不當回事,不當回事就還是老樣子。」
她淡淡反問:「你說不寫這東西叫什麼?叫'夫妻專用生活用品'?那老百姓看了還以為是賣鞋油的。"
會議室里有人笑了一聲,又趕緊壓回去。
林幹事徹底不吭了。
周維方放下搪瓷缸,聲音不大,但總算開口了:"蘇組長,這個方向……婦聯那邊什麼意見?"
「我專程找周主任審核定稿的。一字一句過。這句她沒動。覺得可以行文。」
蘇藍又說道,「她覺得沒問題,我才拿來會上過。」
她從唐曉棠手裡接過另一張紙,是周主任手寫的批註原件。「這是周主任專門寫的的反饋意見,各位可以看看。」
紙被推過去,在桌面上滑出一段距離,停在會議桌正中間。
周維方低頭掃了一眼,嘴角不明顯地動了一下,沒再開口。
於槐伸手把那張紙拉過去看了看,又還給蘇藍:"行了,婦聯都點頭了,咱們這兒再收緊就說不過去了。"
宋懷潔一直端坐主位,從頭到尾沒說話,直到這時候才端起搪瓷缸抿了一口,輕輕放下,語氣平淡定音:「散會。」
眾人陸續起身離場。
唐曉棠跟在蘇藍身後走出會議室,等走廊的人都走光了,才湊上來小聲笑:
「你剛才也太颯了,林幹事臉都青透了,一句話都懟不出來。」
「我又沒說什麼。」
蘇藍推開辦公室門,淡淡一笑,「是他自己論點站不住腳,接不住話,可不怪我。」
唐曉棠跟著進屋:「那這篇稿子算是徹底敲定了?」
「徹底定了。」蘇藍把稿件規整摞在桌角,「剩下的就是排版印刷、下發對接,交給趙敏跟進就行,不用操太多心。」
「總算能鬆口氣了。」
「哪有那麼好的事。」
蘇藍拉開椅子坐下,拿起筆翻了翻日曆,「國慶前還有那麼多準備要協調。下周還有……」
*
九月二十二號,下午。
蘇藍正和唐曉棠對接各街道板報落地進度,辦公室的門忽然被輕輕推開。
「老林?」
唐曉棠最先聽見動靜,轉頭一看,當即一愣。
林國棟站在門口,手裡拎著一隻舊布包,比休假前清瘦不少,下巴冒出淡淡的胡茬,看著憔悴了些,卻精神尚可。
「老林,你可算回來了!」唐曉棠立馬從椅子上站起來,滿臉欣喜,「怎麼晚了兩天?沒事吧?」
「沒事!」林國棟走進來,把布包擱在桌角,「路上耽擱了兩天,剛下車。」
蘇藍連忙起身,拉過一把椅子:「快坐,歇口氣。老人家怎麼樣了?」
語氣鬆快不少:「穩住了。年紀大了,現在慢慢養著,家裡有人照看,比走的時候強不少。」
「那真是萬幸。」蘇藍點頭,「你去宋部長那兒銷假報到了?」
「剛去過。」林國棟應聲
「我去宋部長那兒報過到了,銷過假了,她讓我明天再正式上班。」
「那你今天不在家歇著?跑過來幹嘛?」唐曉棠說道。
「心裡惦記著工作的事,在家也坐不住。」
林國棟說,「剛才在宋部長那兒轉了一圈,她還夸這次國慶宣傳推進得又快又穩,我跑過來一趟,反倒顯得多餘了。」
「哪能!」
蘇藍伸手拿了個乾淨搪瓷缸子,拎起暖壺給他倒了杯水推過去:「組長你這話說的,我們在家心裡慌著呢。你不在,我們心裡都沒底。你可算回來了。」
唐曉棠在旁邊翻了個白眼,隨手接過蘇藍手裡的暖壺,也給自己倒了一杯,嘟囔道:「行了行了,你倆可別互相戴高帽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