齊越進門,把兩個飯盒穩穩噹噹擱在桌上。
蘇藍那眼神,跟小貓看見魚盆似的,黏在飯盒上就沒挪開過。
蘇藍趁著這點空當把飯盒掀開。
玉米排骨湯,番茄炒蛋,還有一個飯盒裡是涼拌豆角,撒了芝麻醬,醋味直往鼻子裡鑽。
「先洗手。」齊越端水進來,盆沿擱在桌角。
「齊越,你簡直是我的再生父母。」蘇藍抬頭。
「混說什麼,趕緊洗手。」
齊越語氣帶著幾分無奈,眼底卻藏著笑意。
「洗洗洗。」
蘇藍把手往水盆里一伸,胡亂搓了兩下,齊越順手將毛巾遞到她跟前。擦完迫不及待坐下。
她自己那把椅子讓給齊越,自己拉了唐曉棠的凳子過來坐。
筷子一抄,排骨燉得爛,玉米甜絲絲的,湯麵上漂著一層薄油花。
先夾了塊排骨塞嘴裡,骨頭吐出來又喝了口湯,含含糊糊地說:「你吃了沒?」
「吃過了。」
「那就好,不然我良心過意不去。」
蘇藍嘴上說著過意不去,手上那筷子已經朝番茄炒蛋伸過去了。
齊越也不催她,就坐旁邊,目光落在桌角那沓攤開的材料上。
順手拿過來翻了翻。
翻了兩頁,他手停住了。
蘇藍嘴裡嚼著涼拌豆角,順著他的視線一看。
他翻到的那頁材料底下,壓著一個東西。
淡紅色的小方紙袋,邊角有字,「計劃生育用品」幾個字印得清清楚楚。
蘇藍嚼著豆角,嚼得更慢了,抬眼看他:「怎麼,齊大秘,不認識?那上面有字吧?這幾個字你不認識?」
齊越把材料合上,臉有點紅:「你怎麼……有這個東西?」
「寫材料用的啊。」
蘇藍理直氣壯,把豆角咽下去,筷子一指那個小紙袋:
「我這方向不是破除重男輕女嗎?那不得從根源上想辦法?你以為根源在哪兒?就在這兒。你看現在國家提倡晚婚晚育,『一個不少,兩個正好,三個多了』。生得少了,閨女自然金貴。可問題是,光喊口號沒用,你總得讓人知道怎麼操作吧?」
齊越看著她,表情很難形容:「所以你就……去婦聯拿了一個回來研究?」
「不然呢?」
蘇藍開口,「我活這麼大歲數……不是,我也沒見過這玩意兒長啥樣。拿一個回來研究研究,總比我憑空編得靠譜吧?」
她也是頭一回見到七十年代的保險套。
齊越沒說話,但神色多了一抹認真。
但臉上表情跟吃了沒熟的柿子似的:「那你……打算怎麼寫?」
蘇藍放下筷子,指尖點了點桌角那沓紙,「核心就一條——計劃生育是夫妻雙方共同的責任。現在大家的安全措施默認都落在女人身上。上環,取環,全是女方受罪。憑什麼?避孕這事兒天然就該兩方一塊兒來。」
她把那塊排骨塞進嘴裡嚼了嚼:「你是不知道,我跟婦聯那邊提這思路的時候,她們臉都綠了。說太露骨了。露骨?那你說說怎麼委婉?我一沒寫器官,二沒教動作,我就是說『男性主動承擔避孕措施,是夫妻平等的重要體現』,這也叫露骨?」
齊越靠在椅背上,沒說話。他嘴角繃了一下,像在忍什麼。
蘇藍又說:「你說這些人也是,孩子一窩一窩生的時候一點不嫌不好意思,講到去領個套了,反倒要臉了。男的不好意思去衛生站領,女的也不好意思張嘴要,那最後誰管?全靠運氣?」
齊越沉默了一會兒,半天憋出一句:「……沒人像你似的,說這個還這麼坦蕩。」
「那是他們不夠進步。再說坦蕩有什麼不好?又不是偷雞摸狗。」
蘇藍又喝了口湯,語氣緩了緩,「我現在就是卡在措辭上。『男性主動領取計生用品』怎麼寫得既文明又不尷尬,還能讓人看了真去領。這比寫領導講話難多了。」
齊越沒接話,但那神情分明是在消化她的話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沓材料,又抬頭看她:「你選定的這個宣傳切入點………婦聯那邊能過?」
「慢慢磨唄。」
蘇藍夾了塊排骨,放進嘴裡:「周主任倒是支持我。就是讓我重新組織措辭,別太直接,含蓄又不失內容。」
她將骨頭吐在桌面,繼續說道:「反正急不得。回頭我再找婦聯周主任給我審核一遍,免得到時候犯錯誤。」
齊越頷首:「理應如此。周阿姨長期分管婦女工作,裡面的分寸輕重比你清楚得多,多請教總歸沒錯。」
「你也認識周主任?」
蘇藍稍一思忖,很快自己接上話,「也對,曉棠先前提過她是周遠的母親,你們相熟,自然是認得的。」
她隨口冒出一句:「這麼說來,周遠是跟著母親姓?」
齊越搖了搖頭:「不是,他父親本就姓周。」
蘇藍沒繼續深究,低頭看了一眼碗裡還剩半碗飯,夾了一筷子番茄炒蛋,忽然眯起眼:
「誒,說起來這菜不太像食堂和國營飯店的手藝啊,食堂那幫師傅番茄炒蛋從來不擱蒜,你這蒜末切得細,味兒正正好。」
齊越嘴角動了一下:「我做的。你之前不是問我會不會做飯嗎?」
蘇藍嘴裡還含著飯,一下頓住了。
她想起來,確實是在車裡表白那次問過一嘴。
當時他說自己可以學,她也沒當回事。
「我試了幾回,番茄炒蛋和排骨湯是最好上手的。」
他垂著眼說,「下回再做,我換兩個菜試試。」
蘇藍把那口飯咽下去,看著他:「那你……拿我當小白鼠試菜?」
「我自己先嘗過的。」
齊越抬眼,「能吃才帶的。」
蘇藍低頭看了看碗裡的湯,又夾了塊排骨看了看:「可以啊,齊大秘。手藝相當不錯。可以媲美國營飯店的大廚了。」
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:「那你好好練,爭取下次把紅燒肉也拿下來。我喜歡吃那個。」
誇獎不能吝嗇,情緒價值必須得給夠!
齊越嘴角彎了一下:「那我回去學。」
「對嘛,男人,下廚,挺好的。」
蘇藍夾了了一口豆角,又問,「那這豆角也是你拌的?裡面放麻醬了,醋也放得剛好,好吃。」
「不是。我舅媽做的。」
蘇藍嗆了一下,玉米湯差點從鼻子裡噴出來:「趙副主任愛人?」
「嗯。」齊越說得平平淡淡。
「那你……好好學。」
蘇藍端著湯碗,把那股嗆勁兒壓下去,看著他,誠懇地拍了拍他肩膀:「未來可期。」
齊越伸手把她的湯碗接過去,擱回桌上,又把飯盒往她面前推了推:「涼了。你快點吃。」
蘇藍沒再說話,低頭把剩下的飯扒完。
吃得乾乾淨淨,連番茄汁兒都拌米飯了。
吃完飯她往床上一躺,撐得動都不想動。
齊越已經把碗筷收進飯盒裡了,又順手把桌上那幾張紙攏整齊,用筆筒壓住邊角。
蘇藍側過身,手肘撐著枕頭,歪頭看著他忙活:「齊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