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藍拍雪的手頓了一下,抬眼看他:「什麼時候?」
「今天晚上,國營飯店。」
「今天晚上?」
齊越點頭,怕她拒絕,趕緊說道:「她說不見也行,就是……她想看看你長什麼樣。」
她沒有馬上回答,而是抬眼上下打量齊越:「你怎麼看著比我緊張?」
齊越被她這麼一說,有些不自然:「沒有,我就是怕你不自在。」
「我不自在什麼?」
蘇藍淡淡一笑,「幾點?」
「六點半。那我晚上六點在樓下等你?」
「行,別站這兒吹風了。該幹嘛幹嘛去,晚上見。」
說完轉身就往宿舍走。
齊越站在那兒,看著她背影進了樓,才把手從兜里掏出來,呼了口氣。
那口氣在冷空氣里化成一小團白霧,很快就散了。
晚上,蘇藍穿了件黑色呢子外套,裡面配了件白色高領毛衣,頭髮紮起來,圍了個紅色圍巾。
也沒化妝。
這個年代沒什麼好化的,也就抹了點雪花膏。
她對著鏡子左右看了看,挺精神的,拎起布包出了門。
蘇藍走到宿舍樓下的時候,齊越已經站在樓下等著了。
他換了件深灰色大衣,領口翻得整整齊齊,圍巾搭在脖子上,手裡沒拿傘,肩頭又落了一層薄雪。
蘇藍走過去上下掃了他一眼:「你要去相親呀!穿這么正式?」
「我媽讓我穿的。」
齊越把圍巾往下拽了拽,「她說頭回見面,不能給你丟人。」
蘇藍笑了一聲,把手插進兜里:「走吧,別讓長輩等著。」
國營飯店的包間在二樓最裡頭。
門是木頭的,上面鑲了塊磨砂玻璃,透出暖黃的燈光。
齊越推開門,蘇藍跟在後頭邁進去。
趙儀已經坐在裡頭了。
她穿著一件藏青色毛衣,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銀質胸針,頭髮盤得利落,整整齊齊地攏在腦後。
側臉輪廓很清,鼻樑挺,臉上幾乎沒什麼皺紋。
看得出來齊越是隨他母親,瞧著格外顯年輕。
桌上的菜已經擺好了。
一盤紅燒肉,一盤清炒蝦仁,一盤清燉羊肉,一盤蒜蓉菠菜,中間擱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菌菇湯。
旁邊的碟子裡還有兩碟涼菜,一盤拌木耳,一盤糖醋蘿蔔。
不算鋪張,但樣樣都透著花了心思。
趙儀看見他們進門,站起身來。
「來了?快進來坐,外頭冷吧。」
她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溫和妥帖,目光從齊越臉上滑過去,落在蘇藍身上,帶著笑上下打量了一圈,「小蘇是吧?比我想的還精神。」
蘇藍走到跟前,笑著喊了一聲:
「阿姨好,我來晚了,還讓您等著。」
「不晚不晚,是我來早了。」
趙儀往旁邊讓了讓,把靠窗的位置留給蘇藍,「我這個人出門習慣早到,什麼場合都怕踩著點,當醫生養成的毛病。」
蘇藍坐下,齊越在她旁邊落座。
趙儀伸手把菜往蘇藍那邊推了推:「小越說你愛吃肉,我就點了這些。你看看合不合胃口,不喜歡咱們再換。」
「阿姨您太客氣了,我不挑食,什麼都吃。」
蘇藍看著桌上的菜,一看就是用心挑過的,笑著回答。
趙儀笑了一下,那笑意很淺,但讓人覺得舒服:「那就多吃點。能我年輕時候也愛吃肉,後來上了年紀才忌口。小越他爸有一回說我:『你這醫生當得還不如病人自律。』」
齊越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:「媽。」
「怎麼了?實話不讓說?」
趙儀沒看他,目光一直落在蘇藍臉上,帶著那種長輩看晚輩時特有的認真,但不令人侷促,
「小蘇,小越舅舅跟我提起你,說你很優秀,工作很突出,連省里都發了通報表揚。」
蘇藍知道她說的是趙副主任,謙虛地說道:
「我就是負責跑腿,活兒是大家一起乾的。您這話誇得我都不好意思吃了。」
「有什麼不好意思的?」
趙儀端起茶壺,給她倒了一杯熱茶,「你一個年輕女孩,到這個位置不容易,做的還都是實打實的事,更不容易。」
她頓了頓,語氣放平了幾分:「我這次過來,一是看看小越他外公,二也是想見見你。他舅舅在我面前沒少誇你,我就想親眼看看,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姑娘。」
蘇藍端著茶杯,抬眼看了齊越一眼。
齊越端著碗,低頭喝湯,耳朵尖又紅了。
「那您見了,覺得怎麼樣?」蘇藍直接問。
趙儀看著她,眉眼彎了一下:「比我想的還好。不光有本事,待人接物也大方。」
齊越把碗放下來,終於插了一句:「媽,您說完了沒?別老說工作的事。讓人家先吃口飯。」
趙儀看了他一眼:「我又沒說別的。」
「您都問了一圈了。」
「問一圈怎麼了?」
蘇藍在旁邊聽著這母子倆一來一回,咬著筷子笑了一下。
齊越瞟了她一眼,閉了嘴。
趙儀拿起湯勺,給蘇藍舀了一碗菌菇湯:「這湯清淡,你試試。」
蘇藍接過來喝了一口,確實好喝,鮮但不膩:「阿姨,您這口味跟齊越還挺像,他也喜歡清淡的。」
「他小時候腸胃不好,我給他養出來的習慣。」
趙儀自己也夾了一筷子菠菜,「後來大了,自己也改不過來了。你是不知道,他小時候挑食。煩人得很。」
齊越在旁邊低頭夾菜,沒說反駁的話。
蘇藍順嘴接了一句:「那他現在倒是不挑,我吃啥他吃啥。」
趙儀看了齊越一眼,目光裡帶著點微妙的笑意:「那是他現在跟你學的。」
齊越終於忍不住了:「媽,您今天怎麼話這麼多?」
趙儀把碗放下,夾了口木耳,慢悠悠道:「平時話少,是因為沒遇見合適的。今天見著你對象,話多不正常?」
齊越不說了,低頭扒飯。
蘇藍在旁邊看得心裡直樂,但沒笑出聲,低頭喝湯。
桌上的菜吃了個七七八八,趙儀把筷子放下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忽然側過身,正對著蘇藍,語氣比剛才認真了:「小蘇,咱們今天第一次見面,我就很欣賞你。」
蘇藍放下筷子,看著她。
「小越這孩子,從小性子就悶。」
趙儀說,「我和他爸都比較忙。他這個人,什麼事都悶在心裡,不說出來,以前我還擔心他這輩子能不能自己找個對象。」
頓了頓,目光落在她臉上:「他能主動跟你在一起,還專門打電話跟我說,我就知道他是認真的。」
蘇藍沒接話。
趙儀笑了一下:「我不替他說話,你們年輕人的事我們不插手。但有一條我得說清楚,以後你們要是處得好,我這邊沒二話。要是不好,希望你能多給他個機會。」
這話說得實在,沒什麼彎彎繞,全是攤開來的意思。
齊越坐在旁邊,筷子擱在碗沿上,沒有插嘴,但目光落在兩人之間,沒有挪開。
蘇藍低頭想了想,抬眼:
「阿姨,我跟他處對象,不是為了圖什麼。純粹是因為覺得待在一塊兒舒服。以後怎麼樣,得慢慢看。但有一條,我不糊弄他,也不糊弄自己。」